要重视古代水驿道的考察和建设
2018-07-09 上午 10:00   作者:林伦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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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汕头樟林古港水道今貌。

  广东省的南粤古驿道考察和建设,通过城乡建设、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农业生态、环境保护、文化教育和旅游等多方面的积极参与和联手合作,已经做出了非常出色的成绩,2017年建成了的8条古驿道:南雄梅关古道、乳源西京古道、潮州饶平西片古道、汕头樟林古港、广州从化钱岗古道、珠海岐澳古道、江门台山梅家大院-海口埠、云浮郁南南江古水道。昔日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依稀重现,成为了旅游的热门景点和线路。2018年,还将勘察和继续建设11条线路:韶关南雄海关—乌迳古道、韶关乳源西京古道、广州从化古道、清远连州丰阳—东陂古道、清远连州秦汉古道、河源粤赣古道、梅州大埔三河坝—潮州饶平麒麟岭古道、梅州兴宁—平远古道、珠海中山岐澳古道、汕尾海丰羊蹄岭—惠州惠东高潭古道、惠州罗浮山古道,这些古道的里程加起来,达700公里之长,沿线还拥有丰富的历史古迹资源、非物质文化遗产及自然资源,如连州的潭岭天湖、潢川三峡、大东山温泉瀑布以及“洗佛节”等;韶关的乳源大峡谷、乐昌梯田以及禅宗文化等;惠州惠东的道教文化和红色文化、客家和潮汕的民俗文化等,都将成为丰富多采的旅游文化资源。

  习近平总书记在广西考察时(2017年4月19日)强调:“要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要加强文物保护和利用,加强历史研究和传承,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断发扬光大。要增强文化自信,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础上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加快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我想,古驿道就是一种文物,古驿道及其所承载的深厚历史文化的活化,就是“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就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发扬和光大,有利于我们建立文化自信和美丽乡村建设。广东省南粤古驿道建设的成就,充分证明了习近平总书记指示的正确和英明。

  但是,我们回过头来看一看,广东省的南粤古驿道建设,目前还偏重于“陆道”建设,而“水道”建设项目还是偏少,2017年的8条古驿道建设中,有樟林古港和南江古水道两条线路。2018年要建设的11条古驿道中,基本没有古水道。而广东是个江河密布和海岸线中国大陆最长、海疆最广的省区。全省海岸线长达8500公里,占全国海岸线的三分之一以上。而在公路还不发达,汽车和轮船还没有成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江河就成为内陆的交通要道,靠风力、人力作为动力的船只就成为了主要的交通工具。江河两岸,尤其是码头,也就成为了经济发达带状地区。广东最大的河流是珠江,其它主要河流还有韩江、榕江、漠阳江、鉴江、九洲江。珠江全长2320千米,在广东省境内流经珠海、深圳、中山、东莞、广州、佛山、清远、韶关等市,分支流东江经过惠州和河源等地,西江流经云浮、肇庆、佛山等地;北江流经韶关、清远等地;东江流经梅州、河源、惠州、东莞等地,最后三江在广州汇流,由蕉门、虎门、洪奇沥、横门、磨刀门、鸡啼门、虎跳门、崖门等8个口门流入南海。韩江为广东第二大河,上源为汀江和梅江,两江在大埔三河坝汇合后称为韩江。从三河坝至河口约410公里。鉴江是广东西部最大的河流,发源于信宜山猪坳,干流长211公里,流域面积9445平方公里。

  正是珠江源头复杂、支流分散、出海口众多的原因,造成了珠江三角洲流域水网密布的优良的自然地理状况,也为广东的水路交通提供了方便,使之成为鱼米之乡和商贸发达地区。韩江是粤东、闽西南、赣南人民和货物来往的主要通道,是粤东人民的母亲河,古水道沿线就是粤东经济的生命线。海滨码头则是对外交通的主要港口,自然也就成为了商贾云集、市场繁荣之地,而且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广州港、柘林古港、樟林古港、汕头港、阳江港、湛江港和茂名港有的是古代的通商口岸,有的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口或者是重要节点,具有重要的对外通商、文化交流等重要价值。可以说,古代水驿道承载着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中外贸易史、中外文化交流史、侨乡社会史、海外华侨华人史等重要的文化内涵。

  根据广东省有关部门的勘察,南粤古驿道中,陆路古驿道线路长约6900公里,而水路古驿道也有4330公里之长,长度接近陆地古驿道的三分之二。因而,在南粤古驿道建设中,加强水驿道勘察和建设,对于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对于城乡建设,都具有十分重要的经济和文化价值。

  南粤水驿道的考察和研究,可以延伸到广东省海外移民的聚居地。通常来说,海外的广东移民聚居地都基本保持着“唐山”(中国)的生活习俗、讲各自的方言(广府白话、客家话或者潮州话),其方言和民俗,由于在处于所在国语言和习俗的包围之中,更加具有封闭性和保守性的特点,因而也会更加原汁原味,更具有调查和研究价值,但是我们所作的调查和研究可以说很少很少。举个例子说,中国侨批申请世界记忆文化遗产成功,广东省贡献了10多万封侨批,这批珍贵文物就是当时通过水驿道传递的。而拿出来的这些侨批,基本是单向的——由“番畔”(海外)寄回“唐山”的,我们通常称之为“番批”。但是,书信往返的另外一个方向——由“唐山”寄往“番畔”的“唐山批”呢?我们所见不多,收集甚少,就更谈不上研究了。

  近几年来,我去过马来西亚的海滨城市“小汕头”——柔佛州的新山市、巴生海滨市的吉胆岛、印度尼西亚的坤甸市,调查发现,古水驿道的那头,中华文化在那里落地生根开花,其状况令人啧啧称奇。

  马来西亚新山是马来半岛三座主要城市之一(其他两座是首都吉隆坡与北部城市槟榔屿),是一座重要的工业与商业城市。它的大型企业包括电子、资源和石油化学的精炼厂和造船工业(它有三个很不错的港口)。但新山的支柱产业还是旅游业,占了新山经济总量的60%。每年有近20万来自新加坡的旅客,还有几十万从中国和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而其中主要的旅游项目,竟然是一个源于中国潮州的游神赛会活动——“营大老爷”。

  新山的正月二十“营大老爷”(游神)是“五帮共游,万人空巷”,规模之大,超过了潮汕原乡任何一乡的游神赛会。这“五帮”是潮州、广肇、福建、海南和客家5个族群。每个族群有一个群众性的地域组织,分别是“潮州八邑会馆”、“广肇会馆”、“福建会馆”、“海南会馆”和“客家会馆”。游神时各负责抬一尊神像,共同出游,潮州帮负责抬的是“大老爷”——元天上帝(即玄天上帝)。据小曼兄介绍,今年世界各地来看新山“营老爷”的游客人次再创新高,居然有近30万之多。游神活动的主办方把这个民俗活动办成了“嘉年华”,除了“营老爷”之外,这里还有两个盛大节日:“三月初三锣鼓响”庙会和“中秋赏月看戏”的民俗活动。我曾应邀前去参加“三月初三锣鼓响”的民俗文化活动,并作《过番歌:潮汕方言歌谣及其文化内涵》和《潮汕原乡的经济输血管——侨批概说》两个报告。因而有幸亲历了“三月初三锣鼓响”庙会的盛况。“三月初三锣鼓响”是新山市著名华人文化人陈再藩先生为首的一帮文化人利用三月初三庆祝“大老爷”元天上帝诞辰的传统民俗而策划出来的一个民俗文化活动品牌:“大老爷”圣诞万民庆贺的习俗照过不误,但注进了新的文化元素,可谓是“旧瓶装新酒”。我手头有近几届庙会活动的资料,可以了解到:每一届庙会,都有一个具有文化内涵的主题。2013年第12届是“潮汕方言歌谣”(歌谣表演、文本展示及讲座),2012年第11届是潮阳英歌舞和潮州大锣鼓表演、全马潮青学艺大比赛,2011年第10届是“返乡里·去潮州”摄影大赛和全柔佛州潮州歌曲卡拉OK公开赛,2010年第9届是王敏讲古和潮州文化旅游风情展,2009年第8届是赵澄襄潮州剪纸展和己丑年古庙游神摄影展……而每一届庙会,在“柔佛古庙”举行庆祝“大老爷”——元天上帝诞辰仪式是永远的主题,并附带着的从精神到物质的两个小主题:潮味十足的潮剧观赏和潮州美食品尝。庙会一连三天,活动一个接着一个,正像庙会的宣传词说的:“锣鼓一响,精彩连连。”

  而在马来西亚巴生海滨的吉胆岛,一个在一片浅海滩和红树林中以高脚屋形式搭建起来的的“岛屿”,居住着从中国汕头市原澄海县外砂、新溪镇移民来的居民,以谢、王两个姓氏人数最多。岛上有谢氏族亲乡亲聚居的谢厝港和王氏族亲乡亲聚居的王厝港。岛里现在有4000多居民,成立了政府承认的“乡村发展治安委员会”。村长是民选的,给我们当导游的正是现任的民选村长谢琼利先生。岛上最旺的年代,据说有2万多人居住,办有私塾、小学和中学,以潮汕话作为教学语言。我的访问对象是92岁的谢名光先生。谢老伯在渔村里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无人不知。一听说家乡来客人了,老伯特别地兴奋,早早就做了准备,把一本《潮语十五音》、一本《潮剧志》和一本《潮汕先贤》摆在桌子上。老人家可是渔村里的著名的老秀才,是最有文化的人。村里哪家人盖了新房子,或者逢年过节要写对联,都得请他老人家出马。因为他在澄海外砂读过四年的小学,到吉胆岛以后,又上了两年的私塾。学过《幼学琼林》、《唐诗三百首》、《春秋左传》、《论语》等。老人家耳聪目明,十分健谈,一口地道的外砂话。我们聊了足足两个小时,他聊得兴起,眉飞色舞,侃侃而谈。而在与其他乡亲的交谈中,我们了解到,现在的三代人之间,还都讲着一口标准的、带有“民国范”的澄海外砂话。这种场景,使我感到十分地惊讶,不禁想起了“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的古训。

  在印度尼西亚的坤甸,2017年4月26-28日,第十二届潮学国际研讨会,在这个城市的丹绒布拉大学举行。一个国际性的关于潮州人历史文化研究的潮学研讨会为什么会到印度尼西亚坤甸去开?答案很简单,坤甸是潮人和其他华人族群的聚居地!丹绒布拉大学孔子学院陈院长佩英博士的论文资料显示,坤甸市现在全市人口约63万人。华人人口占三分之一,也就是约21万人。这21万人,基本上以潮汕话为族群共同语,讲客家话的人也不少。以卡江为分水岭,以东的市区老埠头,讲潮汕话,主要是揭阳口音;以西的工业区新埠头,讲客家话。其中有很多人是双语(方言)者。在这里,潮汕传统文化,乃至中华传统文化生态良好,几乎就像中国原乡一般。而且坤甸的丹绒布拉大学有个中文系,还有个孔子学院,其中有不少华人教师,有些就是潮籍的。在日常生活里,坤甸华人的“普通话”就是潮汕话了!我们到坤甸的第二天,要去客家人的聚居区山口洋考察。陈佩英博士安排了一位丹绒布拉大学中文系的小陈同学陪我们去,还专门给我们请了一位讲客家话的小伙子小李给我们当司机。小陈同学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了,普通话说的还算流利,但当地的地名、物名还得用潮汕话说。因为在当地,这些名称都是用潮汕话说的,即使是印尼语命名的名字,也是用客家话或者潮汕话翻译过来的。而小伙子小李就更逗了:普通话他基本不会,但会说流利的客家话,能听懂一些,说一点点的潮州话。到了山口洋,就是客家话的天下了。我们找地儿吃饭,访问文化遗址就全靠他的客家话了。

  说到客家话,其实坤甸在18世纪70年代到19世纪80年代之间,就是客家人的天下。1770年,广东梅县客家人罗芳伯曾经在这里成立了“兰芳公司”。1777年,罗芳伯将“公司”改为“共和国”,成为“兰芳共和国”,坤甸就是首都,1777年就是兰芳元年。“国家元首”称“大唐总长”或是“大唐客长”,意思是华人作客海外的首长。第一任总长陈兰伯,第二任总长罗芳伯,前后一共有过12位总长。这是海外华人所创立的第一个共和国,也是亚洲历史上的第一个共和国,空前绝后。

  上面只是举了三个例子而已,而像这样通过古水驿道中的来往,与中华文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和故事,还多的是。所有这些,很值得我们在开展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时候,去调查,去研究,去开发利用。

 

  【作者简介】

  林伦伦,广东技术师范大学二级教授、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国家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核心专家组成员、广东省首席专家,广东省语言文字工作咨询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原汕头大学副校长、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副校长、韩山师范学院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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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