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洗礼中的刘仑先生 坪石众先师小记(31)
2020-10-26 上午 11:34   作者: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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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前,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保家卫国,锻造了伟大抗美援朝精神。1952年,多次请求进行战地采访的版画家、国画家、《解放军文艺》美术编辑刘仑终获批准进入朝鲜战场。在朝鲜战场中,历经三个多月的重重危险,他亲赴前线创作了近四百幅作品。无独有偶,在同样战火纷飞的抗战时期,刘仑曾坚守烽火教育“战场”,在粤北坪石的中山大学师范学院任不分系的讲师,教授美术。事实上,华南“坪石先生”们,从未缺席中国的重大历史事件。

  本文节选自2015年8月由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广东现当代画家小传·国画卷》系列丛书《百年大我之情——刘仑小传》中的“血火洗礼”章节。

 

 

  我的艺术座右铭仍然是:“当祖国需要我拿起宝剑的时候,我就拿起宝剑去战斗;当时代需要我唱情歌的时候,我便倾情抒唱!”

  创作需要“净化”。“净化”能使思路集中,专心地去完成其作品,并无神秘感。“净化”也可视为一种修养,平衡画家身心的能力。长期获得“净化”?那是很难的。而今,能做到“短暂”的“净化”也就满意了。

  有人认为,一强调“道德”二字,就会污染了艺术创作似的,作品也就失去纯真的光彩,又认为“道德”是政治家、宗教家的事,与艺术无关。但我认为:画家创造出来的是美,而与真、善应是兄弟一家亲。

———刘仑《画语丝丝》

 

 

  1950年8月底,刘仑应南京市文联主席赖少其同志的邀请离开中大去了南京,担任南京市文联美术部总干事、文联美术部委员。后来,刚成立不久的南京军事学院,急需各方面的专业教员,在赖少其的推荐下,刘仑与夫人杨少娟于1951年5月到南京军事学院入伍,学院安排刘仑担任政治部文工团美术组教员。在那里工作仅半年,同年11月,刘仑又被调往北京总政文化部,担任《解放军文艺》第一任美术编辑。

  志愿军入朝参战以后,刘仑很想去朝鲜战场采访。1951年,廖承志代表国家组织文艺界的人去朝鲜采访、画画等,当时北京那些比较有名的画家都报名参加了。但当刘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所以就没能参加廖承志组织的那次活动,感到非常遗憾。

  刘仑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愿望要去朝鲜战场呢?一方面是因为刘仑1951年参军之前的工作是画画和教书,服务对象是学生和百姓,参军后服务对象突然转变成士兵、部队,他总感觉自己对部队一点都不熟悉,所以为了更好地为部队服务,他决定赴朝鲜战场,亲身去体验部队的战斗和生活,创作出真正反映军队情况的美术作品。

  另一方面,当时非常强调知识分子要改造自己的世界观,要到基层去体验生活,与工农兵接触,改造知识分子的非无产阶级思想,而奔赴前线是了解军队、改造世界观很好的途径。所以,1952年4月,刘仑再次向总政文化部提出申请,要求单独奔赴朝鲜战场。但是,上级考虑到刘仑已经将近四十岁,还是不批准他去。

  倔强的刘仑不死心,他感觉到文艺的力量在鼓励着他,他在日记中写道:“文艺可以改变人的灵魂,让人变得勇敢、不怕死。”于是,他认真阅读从战场上发回来的一篇篇报道,并根据抗美援朝报告文学描述的英雄事迹,创作了木刻《英雄魏明》。一时间,画作引起了广泛关注,并大受好评。总政领导也惊动了,专门特批他单独入朝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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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魏明(木刻)1952年

  刘仑得到批准后,兴奋不已,抱着无所畏惧的勇气,立即打好行装,只带着简单的行李和画画工具,独自奔赴朝鲜战场。当然,在他随身携带的物件里,除了画笔和速写本,还有一张贴身揣在怀里的爱人杨少娟和大儿子的照片,他要自己最心爱的亲人为他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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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刘仑夫妇与1951年在南京军事学院出生的大儿子合影

  刘仑一个人乘火车到了安东,当时为了防止晚上敌人飞机根据火车上的灯光进行轰炸,火车到安东后就开始用黑布遮住窗户,那时的情况非常危急。下了火车后,他只能坐汽车一站一站地前进。途中,他听随行的战土说,一些韩国特务会将刀、叉等利器放在电线上面,等敞篷汽车经过,利器掉下来,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车上战士的命。刘仑这时才感到,危险随时随地都会在身边出现。所以,一路上,他都谨记战友们的叮嘱,随时预防危险的发生。

  朝鲜的每一条公路都有防空兵,公路是运弹药、粮食和战士的重要通道,美军在那里设了封锁线,飞机日夜来袭,因此必须有防空兵负责维护公路的运输安全。如果他们看到敌机飞来,就吹哨子警告汽车去躲避,防止被敌机击中,等敌机飞走了就叫汽车快速通过。刘仑也曾经有过在公路上被敌机追击的恐怖经历。

  有一天晚上,刘仑他们乘坐的吉普车在路上行驶,敌机发现了,就开始追击,他们的车拼命躲避,后来躲到了一个村庄里。刘仑自以为安全了,就不管不顾地开始睡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他们寄宿的房子已经被炸毁了一半。再出门一看,很多地方都被炸毁了,残垣断壁,子弹把墙都打花了,墙上有很多弹孔,还有一个美军坦克上的炮被打歪了,可见两军曾经在这里交战过,而且战斗非常激烈。土地已经被炸到全烂,到处都有被炸得鱼塘般大小的洞,但是志愿军战士们非常乐观,他们在弹坑积水里洗澡,还坐在旁边吹口琴呢。刘仑后来一想起都感到后怕。

  在美军封锁线附近,我军除了布置防空兵外,还有小门高射炮,专门攻击来袭的敌机。但是这些高射炮只有100米射程,炮弹打上去就爆炸,所以听到飞机声就要提前瞄准和计算好,敌机刚刚飞过来就要开打。一门高射炮通常由几个人负责,那里没有掩护也没有遮蔽物,很容易就被敌机击中。志愿军战士们真的很勇敢。刘仑曾经去体验过高射炮,他站在高射炮旁边,开炮时大喊一声:“打!”非常过瘾!有了这样的切身经历和体验,作为画家的刘仑,更能理解他笔下的这些志愿军了。

  在朝鲜,刘仑还有一次最危险的经历,他差点被炮弹打中。当时,敌军的一架侦察机刚好经过,被我军发现了,我方就开炮打击,但是敌机躲开了,炮弹就直接落到我方部队附近炸开,弹片就掉在刘仑他们一群人身边,他差一点就被击中了。看着身旁的那些大树都被炸得四处飞起,刘仑彻底体验到战争的残酷。

  虽然在朝鲜战场处处惊心动魄、危险重重,但是刘仑感觉自己收获颇丰,其中还有一份珍贵的跨国友谊。一次,刘仑在等车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朝鲜记者,当时,他和朝鲜战士一样热情地唱着《金日成将军之歌》。那时朝鲜的交通状况很不好,等车等了好几天,刘仑就和这位朝鲜朋友逐渐熟络起来。回国后朝鲜记者还给他寄过信,抗美援朝时,中朝人民真是一家亲啊!

  刚到朝鲜的时候,刘仑拿着介绍信去部队报到,受到了各站同志的热情招待,他还到了板门店附近,后来才知道魏巍也在那里。刚到朝鲜,面对残酷的战场,刘仑渐渐从兴奋转向害怕,刚开始通讯处小兵带他去报到的时候,听到飞机轰炸的声音,惊得步子都迈不开了,后来小兵悄悄告诉他,其实这种声音是飞机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轰炸的。经过三个月的战场生活,刘仑慢慢习惯了这种战斗的气氛,也能做到像其他战士一样,遇事不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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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门店的边缘(木刻)1952年

  在部队里,刘仑也同战士们一样住在防空洞里,防空洞很潮湿,他就常常跑到洞门边睡觉。但这也有个缺点,总是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往往把人从梦中惊醒。当时,刘仑很想上战斗第一线看看,去体验真正的战争,但是指挥员不让他去。他们觉得刘仑是总政派来的首长,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一般人都只能去三线,在刘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才答应,让他到二线。

  为了保证刘仑的安全,指挥员除了不让他去第一线外,还不让他到板门店,以免暴露身份。但是刘仑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跑到山冈上,看到了著名的板门店。板门店是经过双方谈判确立的中立区,周边有几个升起的旗帜表明双方都不能在此处开战,但是板门店外围就很危险。刘仑所在部队的那座山头曾被炮弹轰炸焚烧成黑色,凝重而深沉,这个画面给画家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刘仑即时将其画了下来,并做成了木刻画。

  朝鲜战场上的一切对刘仑来说都是陌生的、新鲜的,所以他尽可能地抓紧时间画画,看到军队在坑道里点着灯开会也画,看到战士擦枪也画。刘仑没有带照相机,他说即使有,自己也不会用。因为他觉得照出来的画面,抓不到最形象的东西,而画家是要用手将东西画出来的,通过自己的手来感受,而不是照搬。

  在朝鲜战场的三个月,刘仑用素描、速写、水彩等方式,一共画了近四百幅画。其中,著名的有《泉边洗衣》《火线插秧》《胜利快板唱起来》等。有的时候,白天的战地采访很累、很疲惫,但他还是会坚持画到很晚,因为他要抓住自己每一天的那种最朴素、最真实的感受。从朝鲜战场回来之后,他还继续创作关于战场的美术作品。这次沐浴血与火考验的亲身经历对他后来创作的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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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边洗衣(水彩画)1952年

 

  附件:

  刘仑《朝鲜战地素描集》

  这是1953年9月由华东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刘仑《朝鲜战地素描集》。素描集中,刘仑以自己的视角与亲身经历,聚焦战场上的战斗动态、战士们的日常生活、中朝两国人民的友谊等,并在每幅作品中,用文字记录下瞬间的情感。

 

  (本文由施瑛推荐并提供相关资料,南粤古驿道网综合整理。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责任编辑:彭剑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