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怀念容希白先生
2022-11-11 下午 05:15   作者:胡厚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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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今年二月至十月,东山柏园能够在八个月中迅速活化,与在推动工程过程中汲取宋先生的渊博知识及视野,寻找合理的途径并获得国家行政层面协调指导,实为最关键一步。本人与宋先生曾共饮长江水一年,知其为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考古与历史研究领域得名师指导获博士学位的学者。宋先生为人谦和,与之相处多年,获益良多。甚少谈及自己的威水史,仅从此次工作沟通过程才过问其师大名,方知胡厚宣先生也。他极少接受采访,本人又拉又扯,才答应采访谈胡先生与史语所关系。仅有一座修缮精致的历史建筑是远远不够的,更多的研究还在等着。继续寻找史语所各类文献,发现胡先生与广东学人的友谊久远,此文乃胡先生纪念容氏兄弟而作,借此谨再次向在远方为广东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和利用指点迷津的宋先生致敬!(许瑞生)

 

 

  1983年3月6日容希白先生不幸以90高龄离开了人间。为了纪念他的高风亮节、造诣渊深,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决定于《古文字研究》第12辑,出一纪念专号。不巧我于是年4月应邀赴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讲学,又到加拿大讲演访问,7月归来,8月复去香港参加国际中国古文字研讨会,会后又在中文大学讲学两周,耽误了时日,没有来得及写出文章,非常遗憾。今天在容先生的出生地东莞纪念他诞辰一百周年,却引起我难忘的追思和深切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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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容庚与学生们。

  容先生名庚,字希白,号颂斋,1894年生于广东东莞。1922年入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为研究生,1926年毕业,任燕京大学教授,主编有名的《燕京学报》。1927年在《学报》第1期上,即发表《殷周礼乐器考略》一文,1928年在《燕京学报》第3期上,又发表《汉代服御器考略》一文,概括明晰,图文并茂。那时我正在北京大学读书,读之深受教益,极为佩服。

  其实容先生1922年来北京时,已有《金文编》初稿,来北京后,经罗振玉、王国维两先生及沈兼士、马衡两教授协助,或提供资料,或订正谬误,最后于1925年《金文编》正式出版发行,其后不断补充,1939年、1959年、1985年凡经四次修订。此为先生一生精力所萃,乃研究金文及古文字学必读之工具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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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金文编》初稿手稿。

  在燕京大学,先生还任北平古物陈列所鉴定委员,得以目验故宫及行宫所藏精美的铜器。所以继《金文编》之后,还有《秦汉金文录》(1931)、《金文续编》(1935),《宝蕴楼彝器图录》(1929),《武英殿彝器图录》(1934),《善斋彝器图录》(1936),《颂斋吉金图录》(1933),《颂斋吉金续录》(1938)、《商周彝器通考》(1941)等书。抉择有方,考释谨严,印刷精美,装潢雅致,洋洋大观,都是研究金文最精良的作品。

  先生对甲骨文亦很有研究,当甲骨文出土不久,王国维、马衡、陆懋德等到处讲演,宣传甲骨文之发现及其意义的时候,容先生也写了《甲骨文字之发现及其考释》一文,登在北大《国学季刊》1卷4期(1923 年出版)。

  1929年容先生又为燕京大学从德宝斋购得徐坊旧藏甲骨1200片。从中选出874片,命工墨拓,与学生瞿润缗共同编为《殷契卜辞》一书,释文由先生与商承祚、唐兰、董作宾、魏建功等共同校订,又命瞿润缗编为文编,于1933年石印出版。这种结合朋友专家共同编辑释文的例子,是从来没有的。

  《殷契卜辞》出版,石印本一函三册,定价十元,我在北大史学系读三年级,同学买,可以打对扣,五元。同时商承祚先生出版的《殷墟文字类编》木刻本一函八册,定价十二元,同学买可以打六折,七元二角。这两书很受同学们欢迎,也足见容商两位先生对于青年同学的照顾和厚爱。

  1926年,小屯村人在村长张学献家菜园中发掘,得胛骨甚多,为明义士买去。1928年夏,明氏归国,容先生及马衡先生为之觅工墨拓,共拓五份,明氏自留其三,而以其二分赠容马两位。容先生所得拓本, 叶玉森、董作宾、商承祚、唐兰皆曾假观,唐兰且选择其要者摄影。郭沫若在日本十年,研究金文甲骨, 苦于材料奇缺,先生以“未知友”之身份,提供郭老不少拓本及珍贵书籍,尤为书林佳话。这种公而忘私,供之同好,绝不保密的作风,也是很少见的。

  当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古文字之学大倡,除容先生在燕京,商先生在师大之外,北大有徐中舒、董作宾、唐兰,辅仁有于省吾,清华有吴其昌,北京图书馆有刘节,一流的学者,几乎集中在北京,经常在中山公园水榭聚会,我们高年级学生有时也参加。轰轰烈烈,极盛一时,容先生最为积极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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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1923年北大国学门师生合影。

第一排:沈兼士(左一)、陈万里(左二)、马裕藻(左三)、今西龙(左四)、顾孟余(左五)、马衡(左六)、叶瀚(左七)、陈汉章(左八)、朱希祖(左九)、单不庵(左十)、胡适(左十一)、沈尹默(左十二)

第二排:钱玄同(左七)、林语堂(左八)、容庚(左九)

第三排:顾颉刚(右四)、黄文弼(右六)

  1934 年,也就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容先生结合同好,成立了考古学社,主编了《考古社刊》,共出六期,刊物虽小,颇受欢迎。除了正文之外,我还喜欢它后面刊载的社员录,你想要知道哪一位专家学者的生卒年月、工作单位、著作目录等等,一查即得,非常方便。

  北大毕业后,我进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先从梁思永先生在安阳发掘殷墟,后在南京史语所里从董作宾先生整理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字。抗战以后,随机关迁长沙,又从长沙经衡阳迁桂林, 又从桂林经柳州、南宁、龙州绕道越南,经过老河口迁昆明。在昆明住了三年,当史语所从昆明要迁四川南溪李庄的时候,我也转往成都齐鲁大学,一直到抗战胜利。离开北京十多年,没有与容先生见过面。

  1939年,疏散到抗战后方昆明云南大学的顾颉刚先生,应成都齐鲁大学之聘,任国学研究所主任,他要请在西南联大任教的钱穆先生和在史语所工作的我,往齐大研究所任研究员,他说齐大有明义士的大批甲骨。

  明义士所藏甲骨,在1917年出版《殷墟卜辞》一书时,就说已有5万片。其后1924年、1926年又购得小屯村中出土的大片很多。我为了想看这批材料,1940年后半年在史语所甲骨材料编号拼合告一段落、研究所将由昆明迁四川南溪李庄的时候,我乃应顾颉刚先生之聘,由昆明迁往成都齐鲁大学。不料齐鲁大学在成都乃是复校,甲骨留在济南,并未带出。

  1945年后抗战胜利,我马上从成都到重庆,想去济南齐鲁大学原校部,参看明义士的这批甲骨。在重庆遇到史语所傅斯年所长,他说去济南替我想办法,可以搭何思源(时任山东省主席)的专机去。我想了想,济南战事正紧,我乘何主席的专机去,他能用专机送我回来么。最后我还是与袁同礼同机飞到北平。到北平以后,袁先生是接收北平图书馆,我要去济南,但火车飞机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想回老家探望一下也不可能。只有在北平天津一带,访问一下抗战期间流散的甲骨文字。

  抗战八年,回到北平,见到分别已久的师友,他们都帮我搜集抗战期间流散在北平天津的甲骨文字。在天津遇到谢午生(国彦)先生,他把自己“元嘉造象室”的全部甲骨四五百片,让我从天津带到北平,请人墨拓。在北平于省吾先生也把所藏全部甲骨实物和拓本,让我带到寓所,一片片仔细摹录和研究。还有就是来往更多的容先生,他经常进城看我,使我受教很多。他把自藏甲骨交我摹录和墨拓,后来爽落把自藏的13片大片甲骨,捐送给了我们《甲骨文合集》编辑组收存。

  在北平天津,共住了40多天,北平图书馆袁同礼先生给了我一份聘书,请我任北平图书馆的编纂委员,我婉言辞谢,我说我在齐鲁中国历史社会系,四个专任教授顾颉刚、常燕生、周谦冲三位先生都走了,我是系主任,不能再走,国学研究所前后主任顾颉刚、钱穆两位先生都走了,导师只剩下我一人,我也只能留下。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有看到明义士的甲骨。

  我从北平又回到重庆转成都,等候齐鲁大学复员。临行容先生送了我一部《商周彝器通考》,厚厚的两本,一本论说,一本图版,印刷装订非常豪华,是一本青铜器研究集大成的著作。另一本在大学教书的讲义《卜辞研究》,一部分铅印,一部分自写石印,达一二十万言,内容亦十分精湛。

  后来容先生任岭南大学中文系主任,在1947年7月出版的《岭南学报》7卷2期上,第一篇文章就是容先生的《甲骨学概况》,共分发现、作家、著作三章,长篇巨制,非常翔实。其“作家”一章,共举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王襄、叶玉森、商承祚、董作宾、郭沫若、唐兰、孙海波、于省吾、胡厚宣12人。在孙海波作家一节中,还举有瞿润缗和陈梦家,在于省吾作家一节中还举有曾毅公。容先生说:“以上所举得12人,死亡者4人,生存者8人。”岁月流逝,今8人中又有7人逝去,即孙海波、于省吾2人中所提出3人,也已不在人间,现12人、15人再加上容先生自己共16人中只我一人尚在。容先生说,“胡氏二十九年(1940年)以后之文,皆未得见。去年春,与胡氏复相见于北平,其于甲骨断代与辞例,精熟如流,留平逾月,即成《战后平津新获甲骨集》。董氏之后,钜子谁属,其在斯人。”又于著作一章,称拙作《卜辞杂例》“至为博密”,于拙作《甲骨六录》称“流传之功,有足称道焉”,又说“胡氏尚有卜辞成语考例,第十三次发掘殷墟所得龟甲文字举例二文,想更精彩,均恨未得见耳”。我读之极感惭愧,这是对我的督促和鞭策,又极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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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容庚《金文编·凡例》手稿(部分)。

  1961年11月,为了编辑《甲骨文合集》,我偕同内子桂琼英及秘书应永深同志前往广州选拓各单位收藏的甲骨文字,住在爱群酒店。在省博物馆,无意中遇见了容先生,相谈甚欢,非常亲切,我邀他来爱群同进午餐。

  1952年院系调整后,岭南大学合并于中山大学,中山大学在南方是权威教授最集中的地方,乃约定11月15日前往访问。是日天雨,容先生亲乘学校汽车来接,我们访问了陈寅老、刘子植、梁方仲、杨荣国、戴裔煊、梁钊韬等教授,商承祚先生在郑州,我们拜访了他的老太爷清末探花商衍鎏先生,并访问了历史系及考古教研室、中文系及古文字研究室,最后在容先生家中畅谈。看他的书房,书籍摆得整整齐齐,像小图书馆一样,碑帖那么多,真是可观,书画小记手稿,写得还是那么精细而翔实。

  中午杨荣国教授在教员食堂设宴招待,除陈寅老及商教授外,全体教授参加。宴会后,由容先生接洽校车送回,我们坐车,容先生则骑自行车相送,已年近古稀的老人,纵身体强壮,又何必如此辛苦,这都是他艰苦朴素的表现。

  社联请我讲演,由历史学会副会长金应熙教授主持,听众有中大、暨大、华师、广师、省博、市博等机关同志百人左右,讲毕由社联招待午餐,容、金两先生作陪。

  一次,容先生带他两个研究生夏渌、李瑾来访,容先生介绍说这是专家,我们不是专家,要向他学习。我说容先生你怎么这么说呀,你是大师、是前辈,我们是后学,你不能这么客气谦虚得过分了呀。

  11月19日在我们就要辞别广州的这一天,上午省博物馆招待看粤剧,中午容先生、杨荣国、刘子植、梁方仲、戴裔煊、梁钊韬、金应熙等在爱群招待我们午宴,下午去看过医学院的陈耀真夫妇,晚上就离广州去杭州了。

  总之,在广州九天,除了完成选拓甲骨之外,多次与容先生晤谈,受教很多,非常感谢!

  记得好像是1963年,容先生自广州来北京,特地参研故宫的青铜器,住在故宫的宿舍,他专门到东罗圈社科院的宿舍上四楼来看我,盛谊非常感激。还送我两本书,一本是《古石刻零拾》,一本是《伏庐书画录》,印刷装订题签扉页,一贯是精致典雅,在容先生一系列的大著中,这两书算是小品,但对我却饶有兴味。

  《古石刻零拾》所收石刻七种,其最后晋左棻墓志,仅书死葬年月及亲属之名,容先生释文,则考证志石出土,晋书小传,卒时政变,棻之年岁,棻之著作,棻之亲属并述棻兄左思传略事迹,还称左思,“其子女及妻,本传皆不载。而二女纨素惠芳之字,则见于思之娇女诗,刻画二女娇纵之状,视杜甫北征归来时,痴女狼藉画眉,挽须问字,风趣过之,今读此志而忆诵此诗,如二女活跃纸上。”无怪张荫麟教授说,“信乎希白之意趣,有超乎古器物之外者也。”又说,“由古器物之爱好,进而至于以审美态度治史,希白倘有意乎?”

  《伏庐书画录》收陈汉第所藏书画22种,其第四《马守真画墨兰卷》考释中写马守真小传,甚为妥帖,并备引自题,朱彝尊题,卞永誉题,沈钦韩题及章钰跋中所引各书著录题句及章氏自作题语,又引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著录马湘兰兰竹,题云,“李青莲酒边横眼,卓文君镜里舒眉,是何情景?戏写幽兰以贻赏心,旁观者侍儿倩扶掩袖匿笑也。丙辰花朝,马守贞作于鸳鸯坊中。”容先生说,“视各家收藏题句,尤有风致,章氏未之见也。”

  我因此联想到幼年时读汪容甫《经旧苑吊马守真文》说,“秦淮水逝,迹往名留,其色艺风情,故老遗闻多能道者,余尝览其画迹,丛兰修竹,文弱不胜,秀气灵襟,纷披楮墨之外,余尝不爱赏其才,怅吾生之不及见也。”又说,“嗟乎,天生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犹不可期,奈何钟美如斯,而摧辱之至于斯极哉”。汪文联系自己说“静言身世,与斯人其何异”,最后说,“江上之歌,怜以同病,秋风鸣鸟,闻者生哀,事有伤心,不嫌非偶”。文章作得非常优美。

  览马守真的画,读容先生小传及所引题跋韵语,再结合汪容甫的吊文,将是别有一番情趣。

  容先生《伏庐书画录》自序说,“六月暑假,邻居多避暑于北戴河。而余乃于书城中伏案疾书。薰风时至,书册作蝴蝶舞,辄闭窗拒之。忆‘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句,逌然失笑。书画录,正余之销夏记也。固知移山之计,非一蹴可及,然中心好之,期以此自遣。安得使余多暇日又多闲钱,以穷古今之书画人哉”。我最喜欢读先生两书之释文,我总觉得先生除精于金文、甲骨、古文字、古石刻自己又是著名书家之外,也还是一位有高深造诣的艺术家,是一位真正如张荫麟教授所说“以审美观念治史”的学者。    

  几十年的交往,我认为容先生治学勤奋,锲而不舍,学识渊博,严肃认真,考证矜慎,见解精辟,在青铜器、古文字、书画、篆刻各个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所发表专著和论文达百余种之多。先生自己说,平生以研究古文字、古铜器为毕生之志,其实他在碑帖书画方面,也有很深的修养,未发表的著作,达几百万言。

  我平时最喜欢读先生之书,也喜欢搜集先生的著作,即便是大学的讲义,除《卜辞研究》之外,像《中国文字学》《金石学》之类,我也设法买到,还有先生校印罗振玉的《俑庐日札》,一本薄薄的42页的小册子,我认为也是一本好书。罗振玉撰《俑庐日札》,记关于古器物之见闻,原只载于《国粹学报》,连续登了好多期,购求不易,先生集在一起,加上标题,并予圈点,商之罗氏,重印出版,这难道不是一本好书吗?

  至于先生之为人,言不违心,行不悖理,耿介刚直,素为人所崇敬。我也对容先生十分崇敬,在他受孤立、受批判的时期,我一直同他保持书信来往。为了找寻《金文编》第三次修订本的稿本,我找过夏鼐所长、王世民同志,见到郭老,我也问过此事。

  1978年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在长春筹备成立,容先生没来参加会议,但当选为理事会理事。1979年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第二次会议在广州中山大学举行,容先生见了我,面孔很熟,但呼不出名字,几十年知遇之交、师友之情,他全不记得了。他问我“你贵姓”,我说我是谁,他说“噢噢噢”。忘了,明天又问“你贵姓”,我说我是谁,他又说“噢噢噢”。

  容先生和我本来是熟人,几年不见,也忘了我的姓名,可能也是人老了,我心里很难过!岁月流逝,想不到只过了三年零三个月,他真的就一病不起,离开了人间,呜呼痛哉!

  今天纪念容先生百年诞辰,他的逝世,也已过了十年,他的道德和文章,学术界论者已多,我只能根据自己的接触和体会,略述如上,以表示自己对于容先生的敬仰和怀念之情。不妥的地方,请各位指教!

 (原载《容庚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

 

  (本文由阿瑞推荐,选取自《荣庚容肇祖学记·荣庚篇》,南粤古驿道网采编整理。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责任编辑:周文娟 何洛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