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银信，是经由南粤古驿道出发，漂洋过海，由海外华侨通过海内外民间机构汇寄至国内的汇款暨家书，是一种信、汇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侨批，是潮汕地区和福建省等闽南方言地区的称法。江门台山，这这种侨汇和书信的结合体通俗地称为“书信银两”，简称“银信”。

　　历经百年的海外华侨华人与国内侨眷的两地家书，内容涉及国内外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风土人情等各个方面，记录了从清末到新中国改革开放近一个半世纪的社会变迁，见证了中外文化交流与融合，是弥足珍贵的人类记忆遗产。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引言

　　  “世界记忆”工程 (Memory of the World) 是1992年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旨在全球范围内抢救和保护具有全球、地区及国家意义的珍贵档案文献遗产,包括图书馆和档案馆保存的任何介质的珍贵文献、手稿及口述历史记录等,以保护世界记忆的完整性, 促进文化遗产利用的民主化,提高人们对文献遗产的重要性和保管的必要性的认识,同时使这些档案文献遗产能够为国际公众所用。

　　截至2013年6月,全球已有299项文献遗产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中国共有9项文献:传统音乐录音档案 (1997年入选)、清朝内阁秘本档 (1999年入选)、东巴古籍 (2003年入选)、清朝金榜 (2005年入选)、清朝“样式雷”建筑档案 (2007年入选)、《黄帝内经》(2011年入选)、《本草纲目》(2011年入选)、中国“侨批”和“银信”(2013年入选)、西藏元代的官方文件 (2013年入选)。但目前中国大众对于“世界 记忆”项目名录了解不多,若借助典型范例进行宣传推广,对扩大中国遗产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影响力、加深公众对中国丰富的文化遗产的认知有现实意义。

　　将部分重要文献的片断进行视觉形象化处理, 在城市公共空间展示,与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建筑的保护及利用工作紧密结合,有助于提升“世界记忆” 项目的影响力。目前,规划界对此探索不多,本文以2013年被列入“世界记忆”的中国“侨批”文献为研究对象,探讨这一重要历史文化资源在城市空间安排中的实践模式,以及研究其与历史遗迹、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保护及社区公园建设等相结合的途径。

　　1 城市空间规划和建设中的世界记忆遗产保护

　　2002年的“世界记忆名录指南”(Memory of the World General Guidelines to Safeguard Documentary Heritage) 中提出关注世界文献遗产有四个目标:1采用最适当的技术开展保护;2促进普遍利用;3提高全世界对于文献遗产的存在及其重要 性的认识;4提醒政府决策者和公众认识到各种类型文献的保护与利用都需要持续的关注,特别是在数字时代新旧文献的生成和利用已实现真正的民主。只有历史文献的视觉公共展示和城市空间的建设目标与“世 界记忆”项目的目标呼应,才能丰富“世界记忆”项目的内涵。通过在城市规划和城市空间建设中对前者的目标采取针对性的视觉及空间上的表达措施,有利于促使历史文献得到更广泛的留存,并发挥更大的社会影响力。 

　　1.1 历史文献遗产载体的空间化 

　　城市公共空间是展示和保存历史文献的重要载体。 在城市空间建设和对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的保护中,应注重及时借助历史文献的线索保护文脉,各城市在制定空间规划和保护历史建筑的过程中,也应充分结合文献的历史原真性与公共展示要求,使文献在公共空间中得到充分展示,获得重生,并补充城市文化。 

　　1.2 历史文献遗产的最大程度平等利用 

　　在城市空间规划和建设中选择社区公园、广场等平民化的区域,采用市民化的展示方式,将历史文献内容永久“刻录”,使其长久地展示和最大限度地被利用,从而增加居民对居住地区的认知度。 

　　1.3 公众在城市空间中获得文献研读机会 

　　市民通过日常在公共空间中接触到的历史文献,能更深入地了解历史文献价值。文献展示与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的保护和利用工作相结合,将增加当地旅游业的历史文化含量,使游客均有机会感受相关历史氛围,并进一步游览与文献相关的历史建筑,真实、全面地了解历史遗产。 

　　游览历史建筑会激发人们对历史文化轨迹的探求,从而回到历史文献中查找历史信息,进而引起公众对历史文献保护的重视。 

　　1.4 通过日常持续不断的发现引发持续的关注 

　　在公共空间展示历史文献时,如果对文献内容进行合理设计,在纪念碑或雕刻纪念墙中显示文献涉及的相关人和家庭的相关信息,如涉及二战牺牲的人名、“侨批”的家庭地址和人名,就会引发公众对相关信息的不断搜索,提高对文献遗产,特别是具有世界意义的文献遗产的认识。此外,还可以通过设计竞争性“文献遗产名录”等方式鼓励不断创新并增加载体。 

　　2 以碑记、遗迹为表现手段的历史文献公共展示方式 

　　2.1 赋予“碑记”新的展示形式 

　　碑记是刻在碑上的记事文章,用以铭记历史、发布公告、纪念先人、传播文化和村规民约等,是中国最为传统的记事方法之一,萌芽于春秋战国时期,如测影碑、系牲碑。碑记在汉代发展甚盛,留存不少,如“汉司空袁敞碑”和“熹平石经”, 前者是研究篆书书法历史的重要实例,后者是最早刻录于石的官定儒家经典。 

　　中国的石刻碑记保留了记事、佛经 等珍贵历史信息,也体现了书法艺术和文学价值,是民族文字留存的依据。经幢出现于唐代初年,盛行于辽代,其造型模仿佛教用品;砖雕始于汉代;墨书 题记、金刻等,均利用坚实材料刻录以长存。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东巴古籍” 的纳西古文,其历史价值就体现在刻在石头上的象形文字。借助传统碑记等的展示方式,并创新运用现代表现手法, 有利于进一步发扬光大中国传统文化。 

　　2.2 提炼与文献相关的历史空间和视觉形象 

　　若要生动展示历史文献,需要视觉上的冲击力或提高历史文献与相应空间场地的关联性。历史文献与历史建筑、不可移动文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存在一定的视觉形象相关线索。挖掘其关联性,是运用城市空间载体展示历史文献的基础。例如,清朝“样式雷”建筑档案是北京故宫、天坛和颐和园等中国传统宫廷建筑的建造依据,采用现代 展示方式对“样式雷”的图纸进行艺术化处理,可以营造富于感染力的空间展示场所;“清朝金榜”与中国书院建筑文化相结合;“清朝内阁秘本档”(17世纪西方传教士在华活动的满文档案)与澳门、广东、江西、浙江及江苏等地有关;而最为直接的是关联到汤若望和中西历法之争事件的天主教、基督教教堂,在这些场所可通过文献纪录追寻汤若望和中西历法之争的线索。 

　　上述项目均有将相关历史文献提炼成视觉形象元素的潜力。通过寻找与文献相关的历史遗存城市空间,将其关键内容采用恰当的表现手法、可永久留存的展示方式,结合相关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利用工程,将扩大历史文献的公众影响力,实现对其的留存和保管。

　　2.3 利用遗迹串联形成步行展示阅读网络 

　　历史文献记录了重大历史事件或某类长期活动、某行业的发展,相关历史故事必定在一定的场地、历史建筑中体现,可能涉及到一座城市和地区,关联到一批同类型的不可移动文物。通过有机串联分散在不同区域的相关场地、历史建筑,以点带面,结合城市步行系统, 形成以文献步行阅读展示的网络,既增加步行系统的历史文化内涵,又使得城市文脉与历史文献高度统一。例如,广东“侨批”通过将分散在城市的众多侨批局作为历史建筑加以利用与保护,扩大“侨批”阅读和展示空间,展示所在城市的近代金融网络。 

　　3 广东“侨批”公共展示方式的实践 

　　3.1“侨批”的概念及历史价值

　　2013年6月,“侨批”与“银信”被成功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 图 1)。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侨批”与“银信”印证了近代中国国际移民和东西方跨文化联系与相互碰撞的历史,其信息意义重大且独一无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方网站对“侨批”描述如下:侨批 是指华人华侨与家乡眷属在通信往来过程中所产生的书信、情况汇报、账目和 汇款票据。最早出现在1860年前后,目前保存时间最早的“侨批”为1883年的。

图1 广东“侨批”式样之一 （资料来源:由广东省档案馆提供）

图2 汕头西堤码头现状（资料来源:由汕头市建筑设计院提供）

　　侨批的内容除了家庭事务外,还广泛涉及侨居国和迁出地的经济、政治、 文化、交通、社会生活乃至军事和国际关系等领域。“侨批”通常是通过邮局或私人的金融机构发出,主要从东南亚、 美国及加拿大等地寄出,部分从澳大利亚、古巴和墨西哥寄出。上述地区仍然为目前华人华侨的主要侨居地。大量“侨批”文献资料来自潮汕地区, 潮汕历史和文化研究中心、民间收藏了10万份“侨批”及3000份相关文献, 汕头市档案馆收藏了1819份“侨批”及相关文献。

　　3.2“侨批”与汕头城区历史演变的时空联系 

　　3.2.1“批局”与汕头开埠及码头演变

　　汕头具有优良的港口条件,于1860年开埠,扮演潮州澄海外港的角色,逐步成为各国领事馆集中、商业活动聚集的商业中心。中美两国于1859年6月18日在天津签订《天津条约》,第一款写道:“若他国有何不公轻藐之事,一经照知,必须相助,以中善为调处,以示友谊关切。”友好背后其实是利益索求; 1859年10月21日,清政府同意美国先在潮州、台湾开市;1860年在妈屿岛设领事馆,其后两江总督和两广总督提请将汕头税务归粤海关统一管理;1862年以后与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奥地利等国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通商港口改为汕头商埠。 

　　汕头成为“侨批”发源地,源于汕头开埠,周边腹地逐渐以汕头作为出洋的首选港口,开展海上贸易。移民潮促进了汕头商埠各业的发展。1879~1897年,自汕头港去泰国的移民为19.22万, 1900~1906年,每年移居泰国的潮汕人约4万。1872年汕头成立洋务公所, 专门处理潮州地区华工出国事务。1876年洋行在汕头城区开设的招工馆所超过20 家,以德记洋行为代表。 

　　汕头市西堤公园的前身便是西堤码头,昔日也称德记,是穷苦码头工人的驻地,而“码头文化”是催生汕头埠乃至城市的动力。因交通便利,清末民初与码头连接的怡安街、万安街、德安街、 德安后街、棉安街、吉安街及打索街等周边“批局”“银庄”林立,与“侨批” 的人物和事件有时空关联 (图2)。笔者提出将该地确定为“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得到了当地政府的采纳。

　　3.2.2 以点带面促进城区历史文脉网络的形成 

　　 “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的建设,可成为促进汕头旧城更新的催化剂, 籍此契机对西面码头岸线附近保存下来的“批局”建筑加以保护,重树字号招牌并增加历史说明。据查,1882年汕头已有12家侨批局,1918年发展到67家,1932年为66家,占广东全省的70%, 集中在永和街及至平路。民国时期对 “批局”的字号和地址有详细记载,如 永和街九十九号、八十八号、六十八号、九十六号和十二号,分别是永安、光益、有信、光德成和顺利等字号。尽管不少建筑已毁,但可用设置标记标牌的方式留下历史痕迹。 

　　“批局”、“银庄”和银行可构成叙述汕头近代金融活动发展历史脉络的网络,对其的保护与再利用工程可从边缘激活城区,与汕头大厦的修复工程相呼应,加大对旧城的保护利用力度。长远还可以考虑以此为起点沿滨水岸线联接潮汕海关等历史建筑,以步行方式组织历史街区的游览路线。 

　　3.2.3“视觉化”的“侨批”纪念地概念设计 

　　 “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的建设能将文档资料视觉化,形成公共开放活动空间,并有助于提升“世界记忆”工程的影响力,具首创意义。对汕头而言,可振兴与传承潮汕重诚信、敢拼搏和爱家人的优良传统品格。在展示“侨批”的同时,可将中国入选“世界记忆” 工程的其他项目一同做概念性展示,丰富纪念地的叙述内容。 

　　 “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概念设计的要点有以下4点内容(图3~图5)。 

　　(1) 风格定位及设计原则:整体风格应简洁、有叙事性和纪念意义,似家信般感人、亲切。饶宗颐先生曾形容“侨批” 为“海邦剩馥”,点出其主题意义。

　　(2) 利用小型广场形成多功能休闲纪念地,将“世界记忆”图形标志转化成不同高差的纪念墙,缅怀先辈。 

　　(3)“侨批”的典型样式与内容成为碑记的主要展示方式,将上千的“侨批” 信封用仿真陶瓷烧制成瓷砖拼铺于纪念墙上。 

　　(4) 充分发掘能转化为视觉形象的各类元素:1根据 Memory of the world(MOW) 规则,收录的项目有权使用其标志,这将成为纪念地的独特视觉元素。2009年设计的新标识为一个卷轴, 既象征版权,又描绘了唱片、胶卷和光盘, 代表其所保护的文献遗产。2城区“批局” 字号、“批局”和银号分布图、汕头“侨批”业公会旧址建筑形象可以提炼成视觉元 素。3以“过番”为内容的潮汕歌谣是可利用元素,如“今日送郎到码头”“儿 子赚钱在外洋”等。歌谣可结合实体空间成为声音符号,如“一条水布支厚刀” 内容如下:“??月娘光光照房檐,阿嫂送兄哭啼啼;开口欲说无别话,你着记住妻共儿。”表达男人在穷困之下出洋拼搏之境,女人临别叮咛惜别之情, 与场地历史时空相当吻合。4其他8项入选世界名录的中国项目,可通过抽象艺术处理成为广场的视觉元素之一,让公众在了解“侨批”文献价值的同时, 也宣传其他入选项目。 

图4 纪念地局部构思草图 

图5 纪念地场地效果图（资料来源:由汕头建筑设计院提供）

　　3.2.4 提高“侨批”历史文献的现实价值 

　　(1) 更广泛的宣传推广计划。 

　　汕头旧区可成为海内外华人沟通的载体,汕头的开埠史与中国开放史相依相扣,不仅与潮人有关,还与飘洋过海的客家人和福建人相联系,因此宣传推广不应局限于潮汕地区,还应包含海外华人以及泰国、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的华人。“侨批”具有世界性意义,这段历史对新一代华人具有启迪宣传意义, 让观者体会诚信、血脉及拼搏的神圣精神并培育下一代懂得感恩的情怀。 

　　(2) 更富学术意义的展示。 

　　汕头旧区是“东学西渐”的体现。 各类建筑吸取了欧洲的建筑设计手法, 并与潮汕生活和经营习惯相结合。目前需要加深对建筑单体乃至规划的研究, 加强对历史图纸的整理、收集等学术研究;提炼以银号、“侨批”为特征的近现代独特的金融运作体系,其相关内容可成为汕头旧区保护宣传中与众不同的故事。 

　　(3) 更广泛的公众参与。 

　　 汕头的开埠史要想让更多的市民知晓,有赖于加强公众对城市历史的了解与参与。例如,“侨批”纪念墙留出空白,通过公众评选出最具潮汕精神的十封“侨批”,并永刻于纪念墙上,邀请 UNESCO 官员、新一代华侨等参与落成仪式,并形成一份较有新意的推广方 案,循序渐进地加以宣传,加强保护成 果并提升汕头知名度。 

　　4结语

　　 “世界记忆”工程项目名录的历史文献是人类共同拥有的最珍贵的历史财富,利用、保护好这一系列世界文明成果是各国的共同责任。联合国教科文组 织《世界记忆》项目国际专家委员会主席 Raslyn Russell 主席认为:“《世界 记忆》工程项目的任务在于下一代能够接触到这些文献并领略历史记忆传递的前辈优美的手工制作,更重要的是体会其情感的力量”。 

　　历史文献随着气候和保管条件的变化而受到越来越多的损毁,信息技术和网络技术减缓了其毁损速度,提升了其受众面,使之不再孤立地被束之高阁。更广泛地挖掘文献的展示途径和载体, 将城市空间的历史遗产保护与文献遗产保护结合起来,充分融入城市公共空间、不可移动文物和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利用的总体框架中,将文字转化为空间视觉表现方式进行公共展示,是富有现实意义和示范作用的实践活动,可让历史文献资料成为充满阳光的城市公共空间的一部分,与大众紧密接触又得到永续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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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摘自《规划师》2014年12期

　　作者简介：

　　阿瑞,博士,高级建筑师,曾任职于广东省城市发展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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