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石众先师小记(二十):归侨学者廖钺和他的诗书画生活
2020-03-26 下午 04:15   作者:碧 琳、阿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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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梓乡是广东东江客家山区紫金县的一个小乡。……1919年2月23日廖钺出生在这个乡的坡头村。

  ……

  孩童时代的课读是家庭教育的大事。他的祖父廖瑞初(绍谦)是一个没有考上秀才的老"童生",治家甚严,对廖钺读书的要求也是很严格的。每晚都规定诵读的限量,祖父坐在一边监读,不读完不能离开,一点儿也不马虎。他祖父欢喜读书看报,藏了不少书,写得一手好字。有不少本本是他用蝇头小字一手抄下来的。这些给廖钺的童心予兴趣和启发。祖父也教他读《千家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等等。这是他最早接触背颂的几首唐诗。小孩子虽不解其中奥妙,但朗朗上口也颇得其诗情画意的感染。对刚打开智慧之窗的孩童来说,无疑是对一种自然美、音韵美的熏陶和启迪产生智慧和灵感。

  12岁那一年,他到20华里外的外婆家乡中心坝小学就读高小,为学校寄宿生。……

  中心坝的村镇广阔,是孙中山祖居的地方。那里方圆二三十华里,比廖钺自己的家乡大多了。……由于他那次住进新的环境里,一切新鲜事物都涌进了他幼小的"心灵世界",眼光开拓了,思想境界也开拓了,童稚的心也在变化。对事对物都需要"自我观察","自我思考"的当儿,他开始产生新的憧憬。他力争能做个好学生,读好书,好出人头地。他经常跟一位年龄较大的同学半夜起床到课室去读书到天亮。这一年重阳节他勇敢地和十几位同学兴致勃勃地登上20多里高的陆子岭。登高望下,那起伏的岗峦,广袤的沃野,宛转的清溪,悠闲的云朵……。这儿的山川形胜,给他予家乡风光无限美好的印象。他对故乡开始萌发出诗一般的情怀。登高揽胜也是知识来源的大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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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廖钺文集》。


  1933年他进了紫金县立中学读书。他的父亲正在那里任校长。有一位国文教员兴宁人林浪老师,才25岁,能诗善画、教课时总爱在黑板上画上图画配合讲课。有一次他教《桃花源记》"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黑板上一幅祧花源山水画出现了,予同学们莫大的兴趣。

  进入初中后廖钺的视野从自然界景物的感染转向绘画、书法。有时也描描画画。可以说,这位国文教员和他的父亲是其绘画、书法最早的启蒙老师。

  ……

  廖钺初中毕业便失学了,想离开贫困的家乡,但又不可能不感到苦闷彷徨。出路在何方?不能自解。只好困在家园。闭塞的山庄毕竟是郁闷的,于是他决心到外地去升学。第二年(1936年)便去梅县就读梅州中学高中。能负笈远去,还是得力于他的祖父和母亲的支持,这是他屡念不忘的。

  在当时交通困难的情况下,一个17岁的山区青年步行百多里路来到兴宁改乘汽车去梅县,如无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是难以做到的。说来凑巧,在兴宁牟上遇见两位也是去梅县考高中的学生(兴宁人),正好结伴同行,其中之一姓马的还同进梅州中学同班,升入文理学院时又同班同住。

  高中第二年,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了。一个刚离开家庭的青年学生受到如火如荼的全民抗战浪潮的激荡,他接受民主进步思想的启蒙,生活和思想都起着巨大的变化。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胡绳的《辩证唯物论入门》和其他进步书刊。他积极参加学校抗日宣传队活动。这个时期他写了不少白话诗和文章,在梅县报纸、校刊发表,宣传抗日、歌颂伟大的民族战争。

 

  廖钺高中毕业后,有一段短暂时间回到家乡20里外的华阳小学教书。好心的父亲给他找了这份工作,好留在家乡帮助一下家庭的困难。但他还是一心想走出去,不愿久困家园。几个月之后,忽然接到文理学院的录取通知。这虽给廖钺面前露出了一线曙光,但给家庭倒带来莫大的困难。因为家庭财力已是难于负荷。但是,客家人有个好传统,家里揭不开锅也要送子弟去读书。……由于母亲和祖父的极力支持,廖钺就读于文理学院文史系。

  1939年学院从广西融县迁校回粤北大瑶山的乳源县侯公渡。当年冬,日本侵略军有进攻韶关的企图,文理学院又迁到连县东陂。廖钺在《文理学院的东陂之忆》(《连县文史资料》第九期)一文中写了一段情况:"文理学院在林砺儒院长领导下,是一个进步的学府。教师队伍中不少有名望的专家学者,如林汉达、许杰、张栗原、郭大力、吴三立、王越、黄友谋、陈谦善、王鹤寿等等。学院提倡自由学风,唯物论唯心论都可以在讲坛上宣扬,各行其道。""学院组织抗日宣传队下乡宣传,有一队由张栗原教授率领到三江(今连南县城)宣传演出。我记得杨钟昌和我几个同学一起到东陂街头刷写大标语,画抗日宣传壁画。我们都是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宣传抗日、保家卫国,大家都做得很起劲。"学院学习空气很浓厚。生活是非常简朴和艰苦的。但老师满腔热情地教,学生认真勤奋地学。在文理学院时他写过一些诗文。1940年暑假他和潘炯华、马海松前往抗战大后方文化名城桂林参加全国大学统一招生考试,回程游览了南岳山,登上祝融峰,遥望湘江北去。当时他写了一首长篇白话诗《湘江颂》,在大后方唯一的大型诗刊《中国诗坛》上发表,歌颂抗日战争,在那里他获得了好成绩。

  1940年的秋天他转读厦门大学经济系。1941年春又转到中山大学社会系。

  中大于1940年从云南澄江迁回粤北坪石。名教师中有社会系胡体乾主任、李达教授,经济系有王亚南主任、梅龚彬,政治系彭芳草,文学院有文学系主任洪琛和钟敬文、朱谦之、陆侃如,历史系有罗香林等等诸教授。

  中大素以有自由学风著称。在抗日战争中是很活跃的。他在中大进一步接受民主进步思想,参加学生运动、出墙报、社会调查。那些年代,他写了好些论文发表在广东的《新建设》等杂志。例如《中国农村生产力问题》,《马尔塞斯人口论与中国人口问题》……。他与教授论战。在学院坝上墙报区发表《异的逻辑学的批判》上万字的长篇论文,批判文学院陈国治(啸江)教授。王亚南老师来到坝上站在那里看完之后,连连点头称好。该文1945年刊载于梅县南华学院出版的《南华学报》。

  抗日战争年代,廖钺和他的同学都在唱《流亡三部曲》。学校的播迁流离。他的大学生活就是这样度过的。在那样颠簸的环境里对他倒培养了勤奋、俭朴、坚强、果敢的性格。

  在求学阶段,他的经济来源靠家庭的多少供给,靠学校的贷金,靠写文章挣点稿费,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读完大学,生活虽然困难,但执著求学之心是始终没有停止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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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廖钺文集》里的相关内容。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他做学问是这样,整个人生过程也是这样。1943年秋廖钺在中山大学毕业。他在坪石车田坝法学院写的《坝上感怀》诗云:"坝上祝腾腾几许,天南地北各东西。"结束求学阶段走向社会时刻,多年同窗共砚的同学将分散到天南地北,心情是矛盾和复杂的。老师胡体乾、王亚南、梅龚彬都为他的就业操心。梅教授要介绍他到湖南一间进步报馆去工作,结果还是胡、王两位教授联名介绍去了江西赣州蒋经国主办的中华正气出版社当编辑。一年之后,他离开了出版社,失业了。从此,曲折的道路和坎坷的生活像月色下的身影紧紧地伴随着他,缠绕着他。1945年初他离开赣州辗转来到梅县。起先负责编辑梅县复办的《新建设》(社长许崇清,总编辑张铁生)副刊《学园》,后来又进了南华学院任讲师。1946年该院学生运动失败,又离开梅县。这一年的秋天,他去了香港,协助民盟南方总支部副部长黄药眠主编的南总《光明报》(《光明日报》)前身》为助编。同年,一个为印度华侨捐资兴办的中印文化企业公司在广州成立。董事长为中大教授章导。这个公司办了《每日论坛报》、《中印出版社》和印刷厂。他应出版社社长中山大学教授刘渠的邀请,回到广州担任该社编辑主任兼报社编委。当年这个进步报纸是在黑暗的白区广州点了一盏明灯,起到良好作用。

  1947年7月广州"五·三一"学运中报社遭反动派捣毁、查封。他逃离广州赴港。随后在香港一间留港进步人士创办的达德学院任副教授。

  一年后,他又漂洋过海,到南洋去了。今日中国(原"中国建设")出版社的《今日神州》丛书(42集)的《要为华侨树碑立传》的文章,报道了此事:"一九四八年春,廖钺应中山大学时期的老师、泰国南洋中学校长卓炯之聘,赴曼谷教学。用廖钺的话说,这件事实现了当年他立志要发展华侨文教事业,沟通中外文化交流的又一夙愿。但是更难得的是,他有机会看到了华侨的实际生活,并体会到海外生活的酸甜苦辣滋味。"这时在南洋中学任文科专修班导师,同年"6.15"反华排华浪潮又起,学校被封,校长教师被捕入狱,学生失学。在南洋数月的牢狱生活倒给瘳钺的革命意志和斗争精神予极大的锻炼。经过多方营救,同年10月下旬他与难友40多人分批自由出境,经缅甸景栋回到祖国云南边疆澜沧,有的去了孟柱、景谷、六顺等地。他有一首诗可看到他们的回国情景。其散文诗《湄南河的怀念》中写道:"……还记得当年华喃蓬铁牛一声长鸣吗?它把我们送走了湄南河的温情。那是无可奈何的分离啊!湄南河滚滚的流水啊!你激荡着多少人民的血和泪。湄南河啊!你从来并不平静!我们的满腔热情,何尝不想把你一口喝干!湄南河啊!我那时离开了你,我们抱着一团火种回到了祖国,回到母亲的身旁。踏上边疆土地的一刹那,喝一口故乡水,亲一亲祖国泥土的芳香,该有多少欢快能比得上那时的舒畅,激昂!我们离开湄南河来到澜沧江,我们一颗颗青春火热的种子开始播撒在云岭高原。奔流急转沧江水,浪拍重崖震碧空,饮马澜沧江,枕戈待天明。这是我们当年的歌声,我们的气概,我们的豪情壮志啊!"。(载《泰国南洋中学四十周年纪念特刊》)。

  他们进入祖国云南边境后就在那里开展游击战争。武装斗争的实践是廖钺革命生涯中的一大转折,亦是其革命思想的飞跃。在这火红年代,他准备把自己的一切献给革命,献给边疆人民。他在澜沧诗钞中有这么两首诗,可以看到他们当日的景况。

山花怒放群山中,烽火边关寨寨红。

奔腾急转沧江水,浪拍重崖震碧空。

当年跃马渡沧江,游击群山称"大王"。

笑傲蚁贼如粪土,弯弓射虎志昂扬。

铁骑纵横三千里,凯歌唱沏满江香。

卅五年华如一梦,琼楼玉宇映边疆。

  (注:"大王"寓为压倒一切反动派的游击战士)

  跃马澜沧江的廖钺是一个游击队员,当时任澜沧人民行政专员公署秘书长。1949年前后正当廖钺30岁左右风华正茂的年华,他壮怀激烈地在边疆度过了最艰难和瑰丽的岁月。他和边疆人民结下了共同战斗的珍贵友谊。边疆是他的第二故乡,那里的山山水水无不铭记在他心坎里,深刻难忘。

  云南全省解放后,1950年3月他奉调去昆明时所写的小诗,说明了这一点:"步远关山道,辞别走昆明。山花开片片,送我远行人"。他在沧澜得到边疆人民的信赖,一朝话别,彼此的片片深情是依依难舍的。

  1951年他又奉调回广州。在那几年,他为了革命,为了追求美满幸福的人生而流亡在广州、香港,以至泰国、云南等地。差不多在烽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在热带和亚热带线上绕了一个椭圆形的圆圈。

  回到广州,先在省政协秘书处任副处长,1956年任广东省华侨事务委员会宣传处长与同仁创办《广东侨报》。1958年后任广东省归国华侨联合会秘书长、副主席、顾问。新中国成立后的40年他参加了许多社会活动,担任了省人民代表和各项社会职务。他是在繁忙的工作中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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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廖钺文集》廖钺的相关影像。


  廖钺的兴趣是多方面的,他跻身于诗、书、画生活就是最好的说明。

  (一)廖钺自谓他不是诗人,为何写起诗来了?从70年代开始的20年间积集了800余首诗,名为《芜草集》,其中大部分曾刊登在海内外报刊或选进一些《诗集》。著名作家、诗人端木蕻良在廖的《芜草集》序云(节录):

 

  爱我中华胜父母的归侨学者廖钺,他不只用笔来抒写祖国的大好山河,人民的丰劝伟绩,最主要的,是他把一颗火烈的心,奉献给伟大的祖国。他对祖国倾注着无限真情。他几乎走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他愿交结各方面的朋友。他年青时,是个游击战士,也写过白话诗。当今他在致力侨务工作之余,就沉潜在诗、书、画的艺术陶养里。他认为诗、书、画里有真、有美,用它来联络友情,这友情自会生气盎然的。他在天津访艺林诸友时,写了一首小诗,其中有两句是:"闻道知不足,尊师乃愛生。"他在60自嘲诗中说:"年华空逝六十春,五十学书言清貧。画笔方兴人近老,珠江东畔笑痴人"。都可表达他的态度逊谦,老趣横生,他把自己的诗集,名为《芜草集》更可证明这一点。他大量的诗、词,还是获得了自由以后才写成的。他有了可以各地逛游,可以啸傲烟霞的机会,他的创作角度开阔了,触景生情,写作就更加勤奋了。他认为恶劣环境里反能酿出伟大的诗篇,这和"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在某种意义上有共同的含义。高歌欢庆的作品则是另一种情意。但不管如何,好诗总得要发自内心的真挚感情,豪情磅薄冲闸而出,才有高山流水直泻千里的诗章。他道出了写诗的根源。

  作者不是苦吟,不是覓句,是出自真情实感的流露,他不耐四平八稳,更不喜规步前人,因此,他的诗多有新意。

  华侨历史学术讨论会在台山召开时,他在石花山项莲花状巨石下,得句道:

台地生石花,花开千万载。

花讯寄深情,乡情连四海。

  廖钺长期以来就是为探讨侨胞历史而勤奋工作着,他已取得很大成缋,也即景成诗,随手拈来,便成佳作。他参加广东华侨历史学会"华侨愛囯主义"学术讨论会,参观佛山巿时,曾写过一首小诗:

修史访侨乡,高歌爱国章。

乡情深似海,花艳满汾江。

  他在讲授侨史时,偶占一诗道:

上下二千年,纵横五大洲。

青史浩烟海,悲歌壮海隅。

隆情系乡国,厚谊播环球。

世界文明史,慷慨献筹谋。

  廖钺当年打过游击,当他重返滇南座谈革命史时,他写勐遮坝小景:

玲珑小屋出农庄,点翠平川彩凤凰。

跃马沧江萦旧梦,卅年重到喜"天堂"。

  我也曾经到云南傣族聚居区一带考察过。见到过玲珑的竹楼,见到过风尾点翠的竹林,所以读来倍觉亲切。

  他还有一首咏澜沧江景團桥诗:

两峰雄峙出峡江,浪急滔滔破大荒;

记忆当年征战地,班师强渡过沧江。

  但是,廖钺还不承认自己是诗人,他只承认他写过青春舞曲式的白话诗。是的,他从来没有失去过青春,这在他写的一些散文诗中可以得到说明。

  廖钺步入诗坛,如其在《芜草集》一篇《诗、诗人的遭遇及其他》(代序)中写了一段有趣的叙述:"本来,对于诗我是不懂的,从前写过一些白话诗,后来也不写了。旧体的诗、词、曲一窍不通,一首也未写过,可算‘清白世家’。大概是十多年前吧,在我书堆里或杂记本里被发现一首没有署名的词的抄稿。不知那位4有识之士,也不知用什么考证,判定是我写的;而且是极端反动的‘反诗’。其以‘反’,乃因有此‘叹青梅酒滞,余怀渺渺……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句;甚且断定是与国民党某些反动头子赌注发誓‘变天’的酒兴之作,从而洞察其‘反’乎也哉。我曾表白非余所作,或属柳亚子诗人句,但未能取信于人。因属‘反派’的人总不能有‘真正’的话的。这是由于‘反动属性’所决定。人不信其实,亦常理也。1973年一位书法家书赠一条幅,正好书写了1945年10月重庆谈判,时诗人柳亚子这一首奉和毛主席1936年所作一阕《沁园春.咏雪》词。何巧合之有。"(引自1981年7月香港《文丛》第三期)。在过去的那些日子,为何谇多事,哪怕是一首诗词的品质,便直可以任人"颠倒",任人加以什么"反",而又如此"反"得惊人!那时,我不懂其中奥妙,只觉"世道有点儿古怪",或徒叹奈何罢了!著名书法家、画家、诗人王学仲《集》序(节录)中也提到过这件事:

  廖钺是长期从事华侨工作者,他热衷于侨务事业当中,还孜孜以求华侨历史等的著述。但其难能可贵之处还在于业余醉心诗、书、画、研麿不辍而自称"痴人",对于这样一位战士兼学者的人,叉怎样成为一个诗人的呢?据廖钺的自述,原来他也是有过近似于苏东坡的"写台诗案。"这一诗案其诗并非廖钺所作,但从此却窥见了林、江之徒确善于罗织罪名,兴起文字冤狱的"天才"。在那苦闷的十年文革中,他常常以诗为投枪,抒写自己的抑郁和愤懣。当然,只凭借这一点,是不足称为诗人的。我发觉廖钺具有诗人的素质,诗人的激越感情和他那前半生不平凡的经历。他虽还未能达到李白"大雅久不作我哀竟谁陈"的抱负,但他深刻地感受到诗人的社会职责是很明确的。诗人的感情应该是愛憎分明,鞭笞黑暗,歌颂光明的。廖钺的这本《芜草集》是从1974年起到1985年的结集。在历史上是很短暂的。但这十年间的巨变,从《荡寇篇》开始,记录了"四人帮"的灭亡,预示着光明的降临,从此诗人的佳作,如决江河。他在《荡寇篇》中写道:

  "老佛爷"王位告吹;"钢铁厂""制帽厂"一起焚毁,复辟

  黄梁美梦,灰尽烟灭,什么"罗威特克",什么"死党羽"、

  "黑行帮"也救不了卿卿命儿。

  这是一首长诗的摘句,多么痛快、多么淋漓!这应属于他写的政治讽刺诗。既非传统的古歌行,也不是近代的白话体,而是廖钺常常作的自由体,也可以称之为"漫诗",即不拘于旧体诗的格律,因为他的诗作似在追求直抒胸臆。属于这一类的还有《清明怀念周恩来总理》:

  ……壮矣哉,雄才大略,转乾坤、定千秋,志贯日月。谦虛谨慎持大义,光明磊落照人间。

  其诗的句法似长歌,似词曲,然而都不是,诗人找到了自己抒怀的形式,这样的巧缀,如泣如诉、如哀如慕的句法,音调与情绪相一致,正好表达了作者凄恻悲惋的感情。

  遍阅作者的诗章,很少叹老嗟卑之词。作者充满着对祖国光辉前程的憧憬、对远大理想的追求,把乐观的激昂慷慨,情怀发之于诗的。如他的《台山漫草》有句云,"林深平湖水,浥注几江川。昔日寇贼蔽,今朝'风凰山,。隆洞长三里,溪流日夜欢。山河临巨变,侨旅醉乡关"。我最愛的诗是这一組的第三首,"一镰新月照三台,客舍清清柳色堆。最喜侨乡花月夜,明珠万朵燕归来"。这首诗虽然明不写华侨,而侨乡的燕归来正说明党的华侨政策的体现,吸引了许多海外游子欣欣来归,和那般旖旎媚人的风光。

  诗人在这10年当中,走遍了祖国各地;登临揽胜,撷秀寻芳,因而写下的记游之作为数最多。奚嚢诗,常常载满了作者的旅程,也随时抄寄数首。我曾收读过他的《南昌纪行》云"寒烟幕幕路迢迢,地接衡庐一日遥。三江清沏清如许,铁马飞奔过大桥"。作者的铁马,并非古代的金甲铁马,而是今日的列车了;他的《龙门石窟》写得也庄也谐,妙趣橫生。"伊水滩头半日游,龙门石窟耀千秋,悲凉世道尊佛骨,愚把光明寄石头",真是善化古人,看得出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闳梦里人"的意趣,而作者把冥顽的迷信,托言于石头,可谓别辟一境。作诗,一是要有诗情,二是要有诗味。在这一首诗中,是既有诗情,也有诗味。但作者的含意是多层次的。另一首:"悠悠越千载,石窟佛森森,一场大革命,佛头值几钱?"他的真正意思还是隐仗着对愚者"造反派"无知的谴责,对古文物伟大艺术品的歌颂。这即是说,只有无知的人才会把千年的雕刻瑰宝当成了石头砸碎。对破坏文化古迹者的绝大讽剌和抨击。

  以上诗篇,可以见出诗人学习唐贤、化用古意为今篇所取得的丰硕成果。岭南自古诗贤骚客辈出,直到清代的顺德诗人陈恭尹,南海诗人康有为,都是清代诗人的佼佼者。陈诗冷而峭,康诗滂而肆,廖钺的好多咏史怀古之篇,似可称与陈恭尹不谋而合,一百年后犹有嗣响,如他的《秦陵怀古》句的"……江山一统疆华夏,星火燎原必烧秦,五陵道上人如市,荒土高丘映目新"。《兵马俑坑》句有云:"烈火竟烧秦帝苑,豪雄重现栩如生"。如果我们再来展读陈恭尹的《读秦记》"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甚严也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真是千古同调,百年共慨,读者通过诗作可以获得人物得失,历史兴替的认识,也就是诗人所追求的社会美、人生美和自然美。作者透过浓重的感情所弹奏出的一曲曲交响乐。既弹出了诗人自己的纯洁心灵,也倾诉了他对现实生活及其对理想的追求,他的真知与卓见,这也是诗人最难能可贵的。因此就不止于个人小天地里的欢乐和“忍把浮生换来浅斟酌低唱"式的诗词了。但他自称其不是诗人。我终于为廖钺的《芜草集》写序,是因为我自认了解诗人的"元龙豪气",对于他所从事侨史等著述以外的诗、书、画,我也多所观赏题跋,因此廖钺也就引我为同好,为知音,而"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了。

 

  廖钺对诗的看法,写了《关于诗》的小文说:"人们内心世界有种种矛盾冲突。这种潜在的矛盾冲突,又往往谱成心弦跳动的旋律。有时又在心灵甲壳中冲闸而出,发之为缠绵的曲调,铿锵的吟咏,这就成之为‘诗’了吧。"

  "诗应该是心灵感与社会事像,自然物态相结合的产物。""自然美、社会美、人生美的交响曲,生活情趣的节奏,往往有它博大深奥的哲理,为人们所绝唱"。

  "美的源泉在于人们心灵深处与外界物像相感应的律动。除此,无所谓美,也无所谓‘诗’了"。他赞同晚清爱国诗人黄遵宪(公度)提倡的"我手写我口"的诗歌革新。他认为今天仍然有其生命力。"廖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岭南诗社社员,岭南诗书画会会员,四海诗社(纽约)基本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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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画册:廖钺诗书画展集》。

  (二)廖钺有颗闲章"五十始学"。证明他70年代起学书法。这是"文化大革命"赋闲给他这个机会。据他说,年青时期所学的早就丢到大海里去了,现在是重新捞起这支秃笔,一切起从头。但"书法"还当为"四旧"的当儿是不能公开奉行其道的,他只好半夜起来偷偷地学。后来省政协学习班里有同道林、刘、陈者,切磋研究并自搞习作展览。上面怪罪下来,说:"廖钺为何不搞在家里去"。但艺术魅力的吸引,他从不死心,过了一阵又卷土重来。人呼之为"四条汉子"。其实,他们的影响倒为后来机关几次大型书法展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1981年省书协复办,"四条汉子"被选进第一届理事。廖钺学书法开始苦于坊间无字帖可买,只好每每在友人处借一本临一本。正、草、隶、篆无所不临。久而久之存了一批自临本。有的书法小册子也整本整本抄下来,每参观书法展,边看边临,记录了几个笔记本本。这都成了他当年学书的唯一财产。他有一个很有戏剧性的巧遇:

  1973年春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开幕期间,天津歌舞团来广州演出,有一天早晨廖钺在越秀山看见一个青年在广州美术馆附近的一个招牌下临字。这青年是歌舞团成员顾志新。这个爨宝子书法招牌正是廖钺朋友老书法家秦咢生所书。在那群魔乱舞,文化被挞伐的年代,这位青年的好学精神给廖钺很大的感动。他主动约请秦老为他写了一幅字寄去。后来他们成了书道密友。小顾在天津前后为廖钺代购了几十本古版碑帖,使之眼界大开。

  廖钺始学行书、章草,继楷书、篆书,竹简而至隶书。临曹全、礼器、张迁、石门、校官、乙瑛、华山、史晨、西峡诸碑,也临魏书。对颜勤礼、龙藏寺碑都极爱好。他的"锲而不舍"的研究精神取得了优良成果。其书法多次参加省书协举办的展览。

  1984年参加广东广西两省、1985年广东、浙江两省书法联展。1078年、1983年参加香港《文汇报》创刊三十周年、三十五周年全国著名书画家作品展,并收入该报纪念刊,1986年参加昆明李公朴、闻一多殉难卅五周年书画展。1988年参加成都《晚霞报》书画展。1990年3月隶书"兰亭"参加浙江绍兴书法节书法展。

  1980年香港时代出版社《地平线》杂志发表他的书画作品。1983年上海《书法》杂志发表隶书"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他的草书收入四川1988年7月《晚霞书画集锦》。1987年书法作品收入新加坡亚洲文化中心出版的《亚洲文化》,1988年隶书编入黑龙江朝鲜民族出版社的《唐诗三百首四体书法艺术》,1988年书法作品"芝兰华夏,乡土温馨"(隶书)收入中国北京,新加坡出版的《当代中国书法作品选》,1990年书法作品"心倾学子,情系中华"(隶书)收入山东《"烛光颂"书画名家作品集》。他的书法"寿而康"被收入《当代中国书法艺术大成》。等等。同年他还为浙江诸暨新建的"西施殿"题"绝代佳人"匾。

  廖钺书法长于隶、魏、楷三体,古拙遒劲、萧洒自然,长矛大戟粗犷绚美兼而有之,自成其体。有评之者云:廖钺"书法奇拙而富天趣、令人耳目一新"。亦有云:"书艺超逸、德高醇朴、令人赞仰"。或谓:"书法浑厚,有气势,隶中有篆,高雅独具一格"。又有评之者曰:"广东廖钺久写石门颂,功力极深,综篆隶而有新意"。

  廖钺论书有句:"习各家碑帖,俏其形,入其神,得其精髓,出而化之,为己所有,置毫芒抑扬顿挫,笔划纵横潇洒自然,古朴刚劲、凝重遒美于清新意境之中,则融会贯通矣"。他学书的主要方法是自学,临摹结合读帖。主张"四分临摹,三分读帖",其经验是从"勤和拙"入手,"勤能补拙,拙能求稳。"1990年黄河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当代书画家大辞典》、山东出版的《中国古今书家辞典》收入了他的辞条。他的艺坛事迹被收入《中国古今专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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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廖钺书法作品。

  (三)书法和中国画同是我国文化艺术的一枝瑰丽的花朵。素称书画同源。廖钺有"五十八岁学画"闲章记其兼习山水国画。他每借得二三本古画册,如饥似渴地速临之,年余得100多幅粲成《速临画册》。其始学时市面无可买者,能得观一本画册是多么不易啊!廖钺勤学苦练甚有所得。

  廖钺"画论"有谓:"中国山水画的风格应大胆革新,向泼辣、淋漓、雄峻、险奇、粗犷、宏伟、朴实的方向前进,摆脱文人雅士的‘君子气’而赋予豪情磅礴,赋予伟大时代气质"。他还强调"继承传统是重要的。国画之所以成为传统技法,就是离不开这一绘画的特殊工具——毛笔的表现的中锋侧锋等笔法及其在画面上的点、划、顿挫、线条、泼墨等无穷变化的艺术风格与丰美色素。"离开了就会失去"中国画的特色"。其诗云:"尖园美柔翰、运转水墨技、中锋侧锋处,着笔显神奇"。这是"中国画独有的神韵。"(见1988年《石涛艺术学会周年纪念刊》其所发表的《石涛的画及其他》一文)。记得他的国画参加昆明"李、闻殉难35周年纪念书画展"时,春城晚报的报道中对瘳画曾有"古朴、清丽、遒美、高雅"的评语。

  瘳钺的山水画,多以书法意态入画,淋漓有致,景物开阔,具有粗犷豪放之风、险奇并用之妙而富于魅力。他喜作名山游,因此其书画意境多吸取自然,神而化之,屡屡成其异趣。王学仲教授云:"廖钺漫游祖国各地,大作良用感佩。步太史足迹遍天下,故学日以宏。君欲步其后尘乎"。书法大师吴玉如(家禄)说:"尝阅,人已多年寄迹羊城,自学与年俱进"。

  廖钺是自学成才的诗书画家。现为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石涛艺术学会名誉理事。

 

  "要为华侨树碑立传。"这是廖钺从事华侨历史研究的基调。

  廖钺对"华侨"有一段精辟和形象的描述,他说:"同任何事物一样,当她初生的时候,虽有赖于生存的环境和雨露的滋润,但还要靠着自己坚韧不拔,奋发向上、不畏困难的精神才能使之茁壮成长。分布世界各地的炎黄子孙,一千多年来也正是靠着自己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和勤劳勇敢的精神,在任何困难环境或在任何劫难中繁衍子孙,长期地生存和发展下来。这是中华民族伟大的民族性和优良传统的继承和发扬,是我们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有人把华侨比作‘仙人鞭’。这种多年生植物,茎圆柱形、肉质,有纵横的棱,棱上有丛生的刺,花瓣内带紫色、外粉红色,最不选择生存的环境,风沙满天,干燥缺水的沙漠中依然生长繁殖。一位装饰设计家把仙人鞭图案赐予《侨史学报》封面,以象征华侨的品德,而且她还匠心独运地把带刺去掉,使之含义纯朴善良。还可当智慧之花的象征,又深层意义了。"(1986年《侨史学报》第二期廖钺撰写的《刊前的话》一文)华侨对世界文明进歩以及对祖国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世界华侨"一词特别是"海外华侨"的通称,有很丰富的内容。它包含我国人民进行海外通商贸易,进行文化和生产知识的交流,又包含来自祖国的民族感情,历史文化传统因素的内涵。读一部华侨苦难史会催人泪下,其创业史、奋斗史、爱国史又会激励人奋发前进。

  "树立华侨爱国形象必须历史地说清华侨的作用和贡献,这是历史工作者、侨务工作者应有的责任"。"要讲淸华侨问题,必须从历史上讲,不然华侨的光辉形象树立不起来。华侨的正确形象也要由我们自己来树,尤其是我们归侨中的热心人士,更应有责任和时代感来写我们祖先的历史。这一点作为一个老归侨,我自己感到有些惭愧的。"廖钺是这样说的,这也正是他义不容辞地挑起这副担子所在。

  1981年6月他和同仁们创建全国第一个华侨历史学会——"广东华侨历史学会"。他任副会长兼秘书长,主持日常工作。廖钺是一位长期从事侨务的工作者、熟悉国内侨务工作情况;他又是一名泰国归侨,和华侨甘苦共尝,熟悉华侨社会情况。他说:"华侨的历史曾被歪曲、埋没,应该由我们归侨自己来‘平反’把它端正过来。""编写华侨历史需要国内的专家学者,但更有赖于归侨中有识之士"。他还说"在我的余年里,要替华侨多说些公道话。"廖钺说:"华侨的丰功伟绩,我们这一代人不会去写,让谁去写呢?如果我们写不出华侨的光辉历史,就是失职,就对不起我们的华侨先辈和子孙后代。"廖钺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凡是决定要办的事就要到取到成就为止。他虽患有严重眼疾,但坚持工作,从不把担子放下。他说:"要想做好一两件事不作出些牺牲是无所成就的。"广东华侨历史学会创立之后,他又致力于把地方的侨史学会搞起来。提出"地方侨史是一门重要的爱国主义乡土教材"。他经常四处奔走推动学会工作,参加各项学术活动,他还兼了中华全国华侨历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太平洋历史学会理事,广东分会副会长,中国地方史志协会常务理事等等职务,工作虽是十分繁忙,但仍信心百倍、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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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廖钺《当代华侨》手稿,1985年完稿于广州空军招待所。

  1985年他兴致勃勃地参加北京举行全国侨史学会年会。当中央须导接见全体与会专家学者时,廖钺即郑重地倡议建立全国性侨史研究所,华侨出版社,以适应这一科研发展需要。会上王震、叶飞等领导同志满意地接受。叶飞同志表示可由全国侨联经办。现在全国侨联成立了这两个机构。当前侨史研究已有全国性的学会、研究所,出版社。10年来由于全国和地方各有关方面的重视和支持以及侨史学界专家学者的努力已经取得了重大成果。各省、市、县重点侨乡有学会、研究会20多个,有的大专院校也成立了研究所。全国有专家学者与侨务工作者相结合的科研队伍估计有500人以上,出版了上百部华史专著。推动了几次侨史国际学术研讨会。这是侨史科研兴旺的标志。廖钺说,这些虽不属于他的功劳。但是作为这个学科的研究者,在此晚年能够看到短暂时间取得如此显著成就,内心是万分欣喜的。他的两个建议的实现,他认为是属于整个侨史学界的大喜讯。其实,这位71岁老人也是何等欣慰的,只不过没有作出任何表露而已。但是对亍建立"广东华侨博物馆"的问题,他总希望能早日实现。

  廖钺名其室为珠江东畔人家"艳阳斋"。盖阳光充足,花树满庭,"气象万千"之谓也。他的《七十遣怀》有诗云:"古稀今不稀,耕我艳阳巅,何忧垂日暮,红霞尚满夭。"他心倾侨史,沉醉于诗、书、画以求得对社会有一点微薄贡献,引为一生之大快事。这正是,此刻翱翔于祖国时空之间的廖钺,这位炎黄子孙的美好心境和良好愿望。

 

  (注: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由南粤古驿道网补充。)

  (原文摘录于碧 琳、阿 乔所著《何忧日垂暮  红霞尚满天——记归侨学者廖钺和他的诗书画生活》一文,南粤古驿道网采编整理。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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