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石众先师小记(一):饮誉乐坛六十年的著名音乐家马思聪
2019-12-30 上午 10:47   作者:马思周 杨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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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思聪先生是我国一位饮誉中外的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在我国现代音乐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他的一生,充满着许多戏剧性的遭遇,经受过不少波折、艰辛和劫难;但更主要的是:通过锲而不舍的探索和穷究底蕴的追求,在勇攀艺术之巔的崎岖道路上留下了一个个艰辛的脚印,留下了许多荡气回肠与醉人心脾的乐章,同时还留下一些值得我们学习、借鉴、警醒和反思的课题。他的音乐之魂及其巨大影响,将永远萦绕于我国乐坛、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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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鼓”的启示

  1931年,马思聪拜别了奥别多菲尔和毕能蓬回国,来到广州。这时省长陈铭枢已经下台,欧阳予倩的“戏剧研究所”也已停办,乐队也解散了。马思聪便和陈洪以原来音乐班为基础创办“广州音乐院”,由马思聪任院长,陈洪任副院长。

  马思聪当“广州音乐院”院长时,有个广州培英中学的学监王恒,前去报考“广州音乐院”小提琴高级班,被取录了,从此和马思聪便有了师生关系。王恒在家里是大哥,下有两个弟弟和三个妹妹。由于他的影响,大妹王慕理也入“广州音乐院”钢琴初级班学习。当时马思聪除教授小提琴之外还教钢琴,与王慕理之间逐渐有了恋情。

  王慕理升入高级班后,两人便结婚了。这是1932年间的事。

  从此,这对“音乐夫妻”便就夫奏妇和形影相随了,每当马思聪登台演奏小提琴,王慕理便是他的钢琴伴奏,偶或担任钢琴独奏。此后王慕理除作为马思聪的伴奏之外,还非常细心周到地照顾马思聪的生活,好让马思聪有舒畅的心情和充裕的时间去从事音乐创作。马思聪和王慕理结婚之后不久,便受聘于南京中央大学音乐系。

  1933年马思聪在南京中央大学任教,玄武湖的景致诱动了他的创作灵感,于是他写出了柔美、幽雅的《钢琴弦乐三重奏》(B大调)。翌年春天,又写出了婉约、抒情的《G大调第一小提琴钢琴奏鸣曲》。

  1935年马思聪以他的家乡海丰的“白字戏”曲调为素材,写了《摇篮曲》。它的旋律温馨、恬静、柔和,是他自己演出过最多场次的节目,深受听众的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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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聪在演奏小提琴。(图片来源自网络)

  1936年马思聪赴北平演奏,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了一次北方大鼓调,万万没想到竟然着了迷,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去听。大鼓调的旋律和节奏,使马思聪的耳目为之一新,他被陶醉了。立即记下了它的旋律,酌用西洋作曲法写成了《F小调第二小提琴钢琴奏鸣曲》。由于大鼓调的发现和启发,使他深深感悟到中国人作曲,应具有中国民族的风格和自己民族的音乐语言。从那以后,他把中国民间音乐视为宝库,不断地求胜探宝,更多地接触北方民歌,从中汲取丰富的民族音乐养料。他曾深有感受地说:“中国民间音乐是一片没有拓垦的草原,特别是我们这一代,谁能在那民族歌谣里浸润得多,吸养得更多,谁就幸福”,“民歌与我相结合,成了我的音乐作品的特色”,从此他的音乐创作开始走上了民族化的道路,它富有东方色彩和中华民族的风格,成了真正的中国作曲家。后来他曾举例说:《第一小提琴回旋曲》、《绥远组幽》(其中有《思乡曲》)、《西藏音诗》、《第一交响乐》、《第一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钢琴弦乐五重奏》、《牧歌》、《跳龙灯》……等等,都是应用了民歌和地方曲调为素材写成的。

 

五、投身于抗战及进步事业

  1937年7月7日芦沟桥事变,点燃了抗战的烽火。马思聪由南京到广州,任教于中山大学。这期间他的思想感情已融化于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之中,强烈的爱国主义驱使他的创作进一步走上民族化、大众化的道路。他以内蒙民歌《情别》为主题,写了《第一小提琴回旋曲》,接着不久,他又高兴地发现内蒙古河套地区(解放前称绥远省)的一首民歌“城墙上跑马”,他一遍又一遍地哼翁那浸满泪水和乡愁的歌词:“城墙上跑马,掉不回那个头,想起咱们的包头,哎哟我就眼儿抖”。他不断地咀嚼着那饱含辛酸的旋律中的每个音符,他被深深地感动了,创作的灵感不禁油然而生,他含泪疾书,终于写成了著名的管弦乐曲《绥远组曲》,现在改名为《内蒙组曲》。它由三个乐曲组成,即《史诗》、《思乡曲》和《塞外舞曲》。《史诗》展现了民族的勤劳和奋勇抗战的激情;《思乡曲》委婉动人,勾引起人们对于离乱生活的联想,藉以寄托对于亲人和故土的思念;《塞外舞曲》朴实、雄健、奔放热烈而带有浪漫气息。《绥远组曲》有小提琴谱和乐队总谱,是马思聪成名作品中的杰出乐章。

  这一年他还以青年诗人金帆的诗《自由的号角》谱写成歌曲。又由蔡若虹写词,谱写了有管弦伴奏的男中音独唱歌曲《永生》,曾在嘉陵宾馆孔祥煕主办的晚会上演出。演出后,在座的周恩来主动前来与马思聪握手。周恩来也酷爱音乐。从此两人结识了,周恩来成了马思聪的“知音”,也正因为周恩来的卓越才能与崇高品德给马思聪留下深刻的印象,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共产党和中国未来的光明,以致以后愿意紧跟着共产党,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尽职尽力。认识周恩来,可以说是他政治思想上的重大转折点。

  1938年他创作了《第一弦乐四重奏》,这时抗日的号角正唤起了国内外同胞,他们同仇敌忾,奋起共赴国难。南洋华侨救乡会在香港九龙旺角成立了华侨回乡服务办事处,组织了“东江流动歌剧团”,马思聪给他们写了团歌,词是林悠如所作。这首团歌响遍广东东江各地,深受群众喜爱,它鼓舞了人们的斗志,唤起了同胞们抗日的激情。

  不久,东江流动歌剧团被解散了。时至今日,事隔半个世纪,这首团歌仍在当年的东江老战士中传颂着,并收集进“东江流动歌剧团”的团史中。

  1939年日军飞机滥炸广州,时局紧张,中山大学决定迁校。马思聪夫妇到香港小住,长女马碧雪在香港出世,不久携同半岁的长女离开香港,经河内到云南澄江。时中山大学已迁校于此。

  翌年,马思聪到达重庆,创办中华交响乐团,任乐队指挥,兼任协奏曲的小提琴独奏家。他在重庆指挥演出过几十场次,大受中外音乐爱好者的赞誉。他和徐迟先生的结识就在这一年,从此徐马两人成为莫逆之交。1940年2月间,李凌先生到重庆上清寺马思聪家拜访,他是奉周恩来面谕,来搞联谊工作的。李凌这次的拜访虽然有点像“不速之客”,但是李凌与马思聪同是广东人,说的一口家乡话,而且谈的是音乐问题,一旦谈开了便很投机。李凌来自延安,担任陕甘宁边区的“中国民歌研究会”主席。他收集了中国各地的民歌几百首,和马思聪谈民歌时拿出了他这些珍藏的民歌,使马思聪大开眼界,视为珍宝。此后,李凌经常和马思聪来往,彼此成为挚友。这时,另一位在白区音乐界搞地下工作的赵飒先生也经常与马思聪来往。他们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马思聪逐渐看出了李、赵两人的政治面目,而且当时还处于白色恐怖的环境之中,但他也并不介意。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之后,国共两党矛盾日益尖锐,日军乘机大举进逼,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切马思聪深有感触,他与抗日战士心连心,满怀激情为二十首抗战歌词谱了曲,它们是颂歌、赞歌、战歌。同时还写了《抛锚大合唱》,反映当时人民处于苦难中的生活和鞭鞑当时政府的腐败无能。

  这时,马思聪又到香港,并多次举行演奏会。他的具有浓郁民族风格的作品和美妙的琴声折服了中外听众。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他在香港经受炮火的洗礼,但是他虽然处于危险的境地,但仍不忘致力于创作。他在躲避日机轰炸的防空洞里,动手写《第一降E大调交响乐》。

  1941年12月25日香港沦陷,大批文化人和民主人士处于日军大搜捕的恐怖之中。党的地下组织及时组织了疏散大队,护送一批批的文化人和民主人士脱离险境。

  1942年初马思聪偕同夫人王慕理、岳母、小姨和学生梅振权、陈宗元、黄豪业一行7人在疏散大队的帮助下,经由大埔、沙鱼涌一路跋山涉水、历尽艰险、历时五天、风尘仆仆回到故乡——海丰。

 

六、难忘的故土乡情

  日寇在占领香港之前,于1941年春先作军事上的试探,入侵海丰,旋即离去。海丰的元气虽未大损,但伤痕尚存,人们对于离散之苦记忆犹新。这次马思聪历险回家,乡亲们都为他们庆幸。经历过艰险的日子,才感到和平岁月的可贵,因此他们倍加亲切。马思聪见到他的三叔父和三婶母时,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久久不放,悲、欢、苦、乐的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堪告慰的是大家经历战乱之后都还健在。

  他们一行7人,每人背着一个背囊回家。马思聪和他的三位学生每人手上多提一把小提琴,除此之外,身上别无长物了。思聪的背囊里除了几件衣服外,塞满了乐谱和作品手稿。他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格,因此学生们每天除了三餐和散步的时间外,早晨、上午、下午和晚上四段时间都非常认真地练习,一天至少拉琴九个小时以上。此外还学习和声和视唱。马思聪自己每天也练琴,天气寒冷时,他从房间里拉琴直接拉到大厅上来,拉到身上感到暖和额上冒汗为止。除练琴之外,他还从事创作。

  这期间他也参加社会活动,曾应海丰县民众教育馆邀请,为抗日募款与当地的“徽明剧社”一起义演。自己也曾到汕尾开演奏会。演奏过《绥远组曲》、《摇蓝曲》、《西班牙屐舞曲》……两次义演所得,悉数交给政府,支援抗日战争。

  马思聪没有忘记他的家乡有白字戏、正字戏、西秦戏三个剧种。它们各有独特的曲调。这些曲调对于马思聪来说是最为宝贵的民间音乐素材。他要堂弟为他请来民间乐师鄞降临,拉拉家乡的白字曲,他一边拉一边唱:“二三四,五三四,二二二三四……”(旧白字戏曲用的是“二四”谱)马思聪自己在一旁记谱,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鄞降临要求马思聪用提琴拉他刚才拉过的曲调,马思聪毫无差误地按照所记的曲谱把原曲拉了出来。鄞降临听后拍着大腿打趣地说:“我从来没有收过象你这样聪明的徒弟。我一条曲在农村要教三年,徒弟们才学得会。今天遇着你这个一听就会的聪明学生,我鄞降临无法赚食了……”说着站了起来,拿着“响弦”(白字曲的主乐器)滑稽而友善地向马思聪一揖说:“还是我拜你为师吧!”于是又引起了哄堂大笑。这次马思聪记录了不少白字戏曲调,以后他从这些白字戏曲调中选取了创作素材,写成了《钢琴弦乐五重奏》。

  马思聪在家乡义演,《绥远组曲》大受乡人赞赏,尤以其中的《思乡曲》更为人们所喜爱,它是那么的委婉动人而富于诗意。他的堂弟马思周向他建议配上歌词谱为歌曲,他同意了,于是他一边按着旋律哼唱,一边在曲谱上填词,其中有一小段一时未能接续下去。他堂弟说:“填上‘举目回望,四野荒凉。落日依山,雁儿飞散。’好吗?”他握笔的手一顿笑着说:“好!恰当!有情有景。”接着就一口气填了下去,把《思乡曲》的主旋律谱成了歌曲。从此这首:“城墙上有人,城墙下有马,想起了我的家乡,我就牙儿肉儿抖,举目回望,四野荒凉,落日依山,雁儿飞散,庙台的金顶闪闪光,驼群的影遮列天边。哎噢吁啊想家乡。风大啊黄沙无边,夜寒啊星辰作帐,草高啊盖着牛羊,家乡啊想念不忘,想念不忘。我的家乡路儿正长,心头怅惘。城墙上有人,城墙下有马,想起了我的家乡,我就牙儿肉儿抖,家乡啊,想念不忘,想念不忘啊!依呀噢。”《思乡曲》便在他的家乡海丰县传播起来了,它倾诉着流落他乡的人对于故乡的眷恋思念之情,故乡、熟土、亲人啊怎不令人思念。看!那无边的草原、落日、飞雁、庙台、驼群……听!那啼声、蹄声、铃声……交织在一起,拨动着听众的心弦,震撼着人们的肺腑,引起人们对家乡牵肠挂肚的怀念!!!

  马思聪在家里度过了一个快乐热闹的春节,不久友人沈宜甲来信要他到桂林去。三月间他就在亲人戚友的送别中带着夫人、小姨、岳母和三位学生离别了可爱的家乡,一盈又踏上了人生曲折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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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中大附中所地管埠村全景现状。(阿瑞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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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2011年管埠村影像地图。(阿瑞供图)

  他辗转来到桂林,略事小住,旋又回到粤北坪石管埠中山大学师范学院任教。坪石位于广东与湖南交界之处,是当时粵汉铁路必经之地,是个小市镇。由于战争的需要,广东一些机关学校向北迁徙,这个小市镇也就应时热闹起来。这里有一条美丽的溪流通向管埠,山明水秀,树木苍郁,在这一片幽静的大自然里,中山大学的师范学院就迁徙于此,这种环境对于马思聪的音乐创作大有好处。

  夏天,他的《第一降E大调交响乐》脱稿。紧接着他又以西藏民歌为素材写成了《西藏音诗》,它分为:一、《述异》二、《喇嘛寺院》三、《剑舞》三部分。

  六月间马思聪和徐迟先生的《两封关于音乐的公开信》在桂林版的《大公报》文艺副刊上发表。两封信中一封是徐迟先生的“提问”,一封是马思聪的“答问”,讨论的是关于纯音乐、标题音乐、舞剧、歌剧、民族性和世界性的问题。马思聪对于这些问题,作出了非常精辟的有如经典性般的定义。它经过了四十多年的考验,直到今天还是正确的,值得我们遵循和学习。他的音乐理论指导着自己的创作实践,因此他创作出来的作品是和他的音乐理论完全一致的。

  当时他的堂弟马思周曾经先后在报章上读过他们这两篇文章,心中存个疙瘩,以为他们是在“论战”,待他来到管埠,与马思聪相见之下谈起这回事。马思聪笑着说:“这不算是论战,只不过是学术上的探讨而已……,徐迟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一个知识非常渊博的学者,对于音乐也是很内行的……”言谈之间流露出他对徐迟先生衷心钦佩之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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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聪创作的《第一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曲谱。(图片来源自网络)

马思聪《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翌年,他的次女马瑞雪诞生,他创作的《第一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也同时问世,这个作品极受听众欢迎。

  1944年,时局紧张,日军步步进逼,湘桂大逃难,马思聪携眷经桂林、柳州、贵阳到昆明。自从抗战以来,夫人王慕理是演奏会的钢琴伴奏,偶或担任独奏。当时他们除在各地开演赛会外,也曾到美军基地劳军。

  1945年马思聪又到重庆、成都等地演奏。“八·一五”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他接受杨森将军的邀聘,赴贵阳任贵州省艺术馆馆长。这年他创作了《牧歌》和《跳神》两个小提琴曲和取材于家乡海丰白字曲调的《钢琴弦乐五重奏》。

  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胜利了,马思聪和全国人民一祥共同经历了八年艰险、离乱、飘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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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以上图片由南粤古驿道网补充。)

  (本文节选于马思周、杨永所写《饮誉乐坛六十年——记著名音乐家马思聪》一文,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责任编辑:彭剑波 何洛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