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衔将军单印章(5):在苏北的坚持(下)
2022-03-12 上午 10:19   作者:单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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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4 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进入决战阶段。苏德战场上的希特勒军队面临着总崩溃,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连遭失败,国民党掀起的第三次反共高潮被打退。为扩大解放区,缩小敌占区,华中抗日根据地军民开始向敌人发起局部反攻。

   5月初,父亲所在的十九团参加了攻占灌河下游淮盐重镇陈家港(今江苏响水县城东北)的战斗;6月下旬,参加攻击大兴镇合顺昌公司(今江苏射阳县城东南)战斗,十九团担任主攻,消灭了在盐城东部进行骚扰活动的伪军陈浩天部,削弱了敌人在射阳河上的警备力量,是继陈家港战斗后对沿海之敌的又一次沉重打击。 

1944年秋,国民党顽固派大举向我新四军第四师淮北地区进犯。9月6日,新四军军部电令第七旅西进至淮北地区作为机动力量,配合四师展开自卫作战。

   9月至10月,十九团和兄弟部队一起,在津浦路东的周场,津浦路西的夫子崖、芒砀山、吕店、大回村等战斗中,重创敌、伪、顽军,基本恢复了豫皖苏边区根据地。

   1945年4月,为协助新四军第二师粉碎国民党桂系顽军第七军队对淮南路西根据地的大举进犯,第三师第七旅奉命渡过淮河,进入淮南根据地。第十九团插入黄瞳庙、大桥一线,配合第二师抗击来犯顽军。战斗结束后,第七旅凯旋淮南路东。不久,桂系又卷土重来。第七旅第十九团、二十团又重返路西,再战黄瞳庙、王子城一线,杀得桂系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一时再无进攻之力,使我路西根据地得以巩固。

  这段时间,新四军在战斗中屡获胜利,捷报连连,但生活条件却非常艰苦。

  父亲说:“走到哪里都是吃老百姓的,向老百姓征粮,把老百姓都吃苦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很苦。敌人来扫荡,老百姓搞坚壁清野,把粮食埋起来,家禽家畜能拉走的拉走,能藏起来的藏起来,或者杀掉,总之不能留给敌人。苏北平原没有山,人都到地道里躲起来,在地道里生活,像电影《地道战》里一样。现在的人可能没法想像当时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日子不能过也得过啊!老百姓虽然自己日子很苦,但知道我们是打日本的,只要他有得吃就给我们吃,他吃什么就给我们吃什么。在山东时吃了两个月的黑豆,天天吃黑豆,没有别的吃。还吃过三天红枣。打到永城边上的一个地方,没有粮食了,那里产枣,老百姓说,就吃枣吧。现在我们把枣当水果或是滋补品,吃几个好像还挺好吃,但是一天几顿当饭吃,吃得确实难受。难受也得吃啊,没别的吃的。” 

“虽然很苦,但我们知道距离最后胜利不远了。因为斯大林格勒战役苏联胜利了,苏联卫国战争快胜利了。当时不知道哪里编了个歌:‘艰苦奋斗再两年、再两年!艰苦奋斗再两年、再两年!’为什么‘再两年’,再两年苏联胜利了,苏联胜利就打到东北了,那时我们就好办了。” 

跟着部队路东路西,淮南淮北,行军打仗,无暇顾及其他。但一旦到了离家近的地方,父亲对家人的思念就变得强烈起来。 

“反攻,反顽斗争,打回路西,住在一个地方,距离我家大约15公里,我找了个老乡:‘我给你几块钱,你替我送个信到东镇店单庄’,他说‘好’。信送到了,大伯推个车,把奶奶推来了,住了两天。当时我在政治处当宣传股长。她们临走的时候,我的小公务员,姓赵,问我,要不要给她们点钱?我说:不需要不需要。”这是父亲参军后第二次见奶奶的经过。

在那年月,有许多人从出来当兵直到生命终结,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家中亲人,出来当兵便意味着和亲人永别。父亲自从当上兵,就做好了死的准备。“说来说去,就是死。就像我们当上兵一样,说一千道一万,你准备死就是了,打不死饿死,就这样的。”但父亲是幸运的。 

  在苏北的几年间,父亲所在的(七旅)十九团一直跟随师部主要在盐阜区活动,使父亲有机会直接接触黄克诚师长。黄师长实事求是的精神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父亲讲了一个小故事:“一天中午,我们大家坐在树下听黄师长讲话。因为连日战斗,战士们比较疲劳,听着听着,一个战士打起了瞌睡。当时在场的胡炳云团长很生气,要让人把打瞌睡的战士弄醒。黄克诚师长却说:‘让他睡吧,就算弄醒了他也听不进去的’。”父亲非常感慨:“黄师长真是实事求是的知兵之帅。” 

父亲还讲过黄师长的一个老实话:“黄克诚讲过这么个老实话:行军,团长有个箱子,挑夫挑着,有些文件呀什么东西的。这个箱子里面有的装点宝贝,装点好东西。战士讲怪话了:师长,你知道不知道团长那箱子里面装的什么?黄克诚说:我怎么不知道,装纸烟,还有罐头,你看着以为我给他吃好的了,不是!我这是扣他,我看不见,他吃得更多!” 

  在苏北,反扫荡战斗严酷,生活条件艰苦,根据地建设工作千头万绪,黄克诚师长根据部队干部战士的实际情况,把提高部队的文化水平摆在重要位置,作为提高部队战斗力和政治觉悟的重要一环。为了提高整个部队的战斗意志,为了能够把党的政策和组织的决定,贯彻到部队里去,黄克诚决定办一个杂志。他亲自为杂志定名为《先锋》,用先锋作为三师的标志,用先锋来表示这个部队的性质,代表着组织赋予这个部队的使命、对于这个部队的期望和要求。1941 年 9 月上旬,新四军第三师政治部主办的《先锋杂志》在阜宁境内创刊,当时为半月刊,32 开本,铅印。黄克诚师长还专门请陈毅同志题写了刊名。每期封面都配有生动活泼的木刻画,由鲁莽、莫朴、铁婴、红藏等名人创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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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先锋杂志》封面。

  鲁莽(1920—1979),原名李衍华,字福荣,又名李洵,笔名芦芒、鲁莽。上海人。诗人、画家、雕塑家。早年求学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1939年赴皖南参加新四军,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新四军服务团组长、新四军三师鲁迅艺术工作团教员及画报社社长。

  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新四军中,鲁莽绘画创作最为勤快,并且擅长雕塑。1941年,在中共中央华中局的《江淮日报》上,几乎每天发表芦芒的一幅表现抗战主题的木刻版画。1942 年创作的木刻版画《向敌人腹背进军》,是保存至今他的一幅著名作品。1943年秋,鲁莽负责“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盐阜区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塔”的整体设计和塔顶塑像制作,纪念塔于当年9月10日竣工。迄今,这座纪念抗日英烈们不朽精神的塔,依然屹立在阜宁芦浦镇。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海军画报社社长,后调任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书记处书记、副秘书长,《上海文学》《收获》编委,主要精力转向诗歌创作,出版了不少诗集及电影剧本,脍炙人口的电影《铁道游击队》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歌词即为鲁莽创作。 

  莫朴(1915.1—1996.11),江苏南京人。1933年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曾参加“上海国难宣传团”赴华北等地从事抗日救亡运动。1940年参加新四军,先后任教于鲁迅文学艺术学院、华北联合大学等校。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副院长、浙江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全国文联委员、浙江省文联副主席等职。 

  红藏(1913—约2005),又名洪藏,广东普宁人。1935年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后任华中鲁艺文工团教授、苏北《盐阜报》美术编辑、东北画报社副总編辑、西满画报社社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南区电影发行公司经理、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副经理、人民美术出版社副社长、文化部电影局副局长兼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经理、党委书记等职。 

  铁婴(1919—1988),原名张乃,笔名铁婴,浙江吴兴人。1939年在皖南云岭新四军军部文化队当美术教员,并任《抗敌报》社木刻工作团文化干事。1941年在苏北抗日根据地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校当教员,还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上海新陆师范等校任教。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任职于上海市文化局社文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上海市工艺美术学校、上海玉石雕刻厂等单位。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会员。

  《先锋杂志》最初的内容主要以组织的文件和领导指示为主,也刊载一些时事通讯,后来又增加了一些文艺小品和科普文章。[2]

  当时父亲作为十九团团直文化教员,也积极向《先锋杂志》投稿,反映部队的工作、生活等情况。1942年10月16日出版的第二年第四期《先锋杂志》登载了父亲署名“印章”的小文《一道支流》。 
1942年夏秋,苏北根据地在不断取得粉碎敌人骚扰、抢粮、扫荡等战斗胜利的同时,开展了对部队的短期整训。从“七·七”开始,通过近三个月的整训,各部队军事、政治、文化、体育等方面都有很大进步。为了解部队的整训成绩和现实状况,师里决定在十月革命节举行全师七个主力团的大竞赛。 

  为迎接全师大竞赛,十九团于“九一八”先期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大检阅。大检阅持续了 5 天,有刺杀、射击、投弹比赛,有跑步、快步比赛,有跃沟、跨越障碍比赛,还有跳高跳远上杠等体育运动比赛,还进行了文化测验。全团指战员全情投入,一比上下,一较高低。大检阅的最后是颁奖、总结,要大家再接再厉,继续加油,在全师大竞赛时不能做孬种。

  父亲也参加了这次的大检阅比赛。

父亲在文章中将十九团的这次大检阅热潮比喻为流向全师十月革命节大竞赛的一道支流。文中既有对全团大检阅概况的记述,更是细致刻画了在大检阅比赛场上大家全然不顾其他,一心奋力拼搏,谁都不甘落后的生动场景,语言朴实、形象,极接地气,读之时时使人忍俊不禁,充满了青年人的朝气,还有几分稚气和积极乐观的精神。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在敌后根据地的严酷斗争形势和艰苦生活条件下,三师指战员们的战斗意志和精神面貌。

父亲向《先锋杂志》投过些小文章,但均是用笔名,除了“印章”外,还用过“茵章”。负责主办《先锋杂志》的三师宣传部朱鸿部长对这些小文章留下了印象。一次,朱鸿部长到十九团来:“这些小文章写得可以啊!谁写的?”对曰:单印章。朱鸿部长:“噢,你们的营长有这样的水平啊!”对曰:“不是三营长,是我们的文化教员。” 

1942年3月,父亲在十九团政治处被选为模范干部,经十九团总支部及政治处批准,在团干部会议上口头宣布表扬。 

2016年9月,友人在《先锋杂志》上发现了父亲这篇小文,我将其中部分生动的描述读给父亲听(他当时视力已很差),父亲听着,神情似乎在回忆当年,说:“我写那篇文章时的年纪,就像现在唱着歌过的人一样 !”

 

  资料来源与注释:

  [1]引自网络朱鸿回忆文章。朱鸿 (1917.8—2017.6.14),江苏省宝应县人。1938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随所在部队南下华中,在八路军第四纵队、第五纵队、新四军第三师政治部任干事、股长、宣教科副科长、宣传部副部长,兼任《先锋》杂志副主编;1945年9月随部挺进东北,任东北人民自治军华中第三师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1949年8月调任组建中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1955年被授予上校军衔,1960年晋升大校。荣获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独立功勋荣誉章。

  [2]据朱鸿回忆,1942年11月,由于战事紧张,《先锋杂志》被迫停刊。1943年6月15 日,《先锋杂志》在阜宁复刊。1944年11月15日,《先锋杂志》改名为《先锋》,内容亦有所调整。抗战胜利后,黄克诚师长率第三师主力3.5万人进军东北,《先锋》杂志停刊,前后共出版了40期。

 

  相关阅读:

  无衔将军单印章:(1)(2)(3)(4)

 

  (本文节选自单小英著《无衔将军单印章》)

  (原文刊登于公众号“浪花淘尽东逝水”,南粤古驿道网采编整理。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 

责任编辑:熊灿坚